出了石縫，日頭己經偏西。前頭的山坳裡，出現了一間塌了半邊的窩棚。
半間棚，在山裡就是一處人家。
“今夜宿這兒。”爹說。
西個字，一家的腳就落了地。
車一停，娃們腿一軟，就地坐下了。栓子趴在塊青石上，臉貼著石頭，半天沒起來。豆豆圍著他轉圈，拿鼻子拱他的耳朵，他抬手推開，又趴回去了。
腿軟，是走出來的，也是熬出來的。
這窩棚顯然荒了有些年頭，棚頂的茅草爛得剩一半，可爹繞著轉了一圈，指給爺爺看：棚邊有新折的樹枝搭的記號，岔道口的石頭上，壓著草結。
棚是舊的，記號是新的。
“樵戶的路標。”爹說，“俺昨日在鎮上跟一個賣柴的老漢學過。這個記號，是“前路有水”；這個草結，是“繞行”。”
一個記號，一條命換來的道。
爺爺蹲下來，看那些記號，看了很久。
老頭看的不是草，是心思。
“跟誰學的？”老頭問。
問的是學，掂的是人。
“賣柴的老漢。”爹撓撓頭，“俺幫他劈了半擔柴。”
半擔柴，換一條道的學問。
爺爺沒再說什麼，站起身，拍拍爹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重，爹的肩膀晃了晃。
一拍，把話都拍進去了。
“今兒這道，”老頭說，“是恁領的。領得中。”
三個字，比誇十句都重。
爹的耳根子，騰一下紅了。三十多歲的漢子，紅得像個後生。
領路的人，紅的是耳根，硬的是肩膀。
紮營的活，不用人派，各家自動分了。叔叔和長生去拾枯枝，奶奶看火，娘把溼了褲腿的大丫和小根安置在窩棚裡最避風的角上，脫了他們的溼鞋，把凍紅的小腳攏進自己懷裡焐著。
沒人派活，可活都有主。
篝火著起來，火苗舔枯枝，嗶剝地響。火光把人影投在棚壁上，一晃一晃。豆豆臥在火邊，下巴擱在前爪上，耳朵時不時動一下——林子裡一有響動，它就抬一下頭。
火是這一家人的膽。
耳朵動的，不只是狗。
福寶坐在火邊烤手，手心烤熱了，翻過來烤手背。餓不是頂要緊的了，困才是。她眼皮打架，頭一點一點的，娘把她撈進懷裡，拿被子角掖了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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