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是後半夜上來的。
等月亮，等的就是這個時辰。
好大一個月亮，懸在山尖上，把整面山坡照成了青白色。霜也下來了，草葉上、石頭上，白濛濛一層，腳踩上去，咯吱一聲脆響。
霜是冷的，道是亮的。
隊伍出發了。
沒有出發的話，走就是了。
爹在前頭開路，栓子牽著豆豆，跟在爹身後三步——打頭陣的第二撥。再後頭是車，是娃，是老人。叔叔壓後。
打頭的排面，是爹給娃掙的。
火把只點兩支，爹一支，栓子一支，中間的車和人，全借這兩團火和月光走。出發前爹立了規矩：火把離枯林子遠點，山火沒人救；不許大聲說話，要喊人，就拍前頭人的肩，一個一個往後傳。
規矩立在前頭，事後頭就少。
隊伍拉成一條線，人和人隔著兩步。前頭的人踩著鬆動的石頭，就彎腰把石頭搬到道外頭去，不吭聲；後頭的人繞過去，也不吭聲。
一條線的規矩，誰也沒教，誰都會了。
霜地上，一串腳窩，白印子壓著白霜。
腳窩後頭壓著腳窩。
福寶被娘揹著，回頭看栓子。
這一眼，娘沒攔。
娃攥著火把——火把是爹做的，松枝裹了布，蘸了油。火光把他的小臉照得亮堂堂的，也把他身後的影子，投得老長老長。
火把多大，娃的擔子就多大。
他走得很首。
首，是硬撐出來的首。
福寶看得出來，他在怕。他的肩膀繃得緊緊的，脖子硬硬的，每過一片黑黢黢的林子，他的腳步就要頓一下。可他不回頭，不喊，不往人堆裡縮。豆豆貼著他的腿走，一人一狗，一前一後。
怕歸怕，腳沒停過。
“豆豆。”福寶聽見他小聲跟狗說話，“黑不？”
問狗的話，都是問自己的。
豆豆搖尾巴。
尾巴一搖，就算答了。
“俺也……俺也不黑。”娃說，“俺守過豆豆的夜。豆豆睡覺俺都不怕，這算啥。”
找的理由，一套一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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