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著。”娘喘著，“恁那小胳膊小腿，走兩步就得俺抱。”
孃的話，喘著也是硬的。
福寶不吭聲了。她的鼻子貼著孃的後頸，那兒全是汗味，鹹的，熱的。
鹹的熱的，都是孃的力氣。
半山有一段險道，路窄，外側是深溝，溝裡的黑，深得吸人。爹讓全家解下綁腿，一根一根接起來，做成一條長繩。人貼著山壁走，繩子在外側攔著，一段一段地挪。
綁腿接的繩，接的是命。
栓子過這段的時候，福寶看見，娃的手在抖。
抖的是手，穩的是腳。
抖著，還是走。豆豆被他半摟著，一人一狗，貼著石壁，一步一步，蹭過去了。
過去的那幾步，一家人都看著。
過了險道，爹把長繩收回來，一家人靠著山壁站了一會兒，誰也不坐——坐下去，腿就懶得起了。
站著，是給自己提氣。
娃們熬到後半夜，一個個都蔫了。大丫靠在嬸嬸背上睡著了，走一步顛一下，也沒醒。小根伏在秋菊肩上，咳嗽壓在嗓子眼裡，一聲一聲，悶著。石頭把栓子的水囊別在自己腰上，二哥要用，一伸手就夠得著。
小根咳嗽，秋菊用手掌捂著他的嘴，讓咳聲悶在掌心裡。嬸嬸把大丫的手塞進自己胳肢窩底下夾著，給娃暖手。栓子的火把燒短了半截，火星子順著松枝往下掉，他甩了甩，把火把換到另一隻手。
各有各的熬法，誰也沒閒著。
隊伍中段，何滿倉牽著杏兒的手走。他看不見道，娃的腳就是他的眼——杏兒挪一步，他跟一步。這一路他沒讓人攙，也沒讓人背。
這一路，狗沒叫過一聲。
翻上樑頂的時候，東邊天際，泛起了一線灰白。
一夜，換一線天亮。
樑上風大，全家的衣裳都被汗浸透了，又被風吹得冰涼。可是沒有人喊累。爺爺站在梁頂，回頭望了一眼來路——那條他們摸黑走過的山路，此刻在月光下，清清楚楚，蜿蜒如帶。
摸黑走過的道，天亮了認得它了。
這一夜翻的梁，白天走要一整日。摸黑走，腳下省不得，嘴上省得；力氣省不得，話省得。一路上全家說的話，攏共沒十句，可走的齊整，比白天還齊整。
“栓子。”老頭忽然喊。
這一喊，娃等了一夜。
“到！”栓子一個激靈，站得筆首。
站得比走的時候還首。
“今夜的道，”爺爺說，“恁打頭，打得中。”
打頭打的是夜，打得中是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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