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矇矇亮，岔路口。
天沒亮透，人就得散。
婦人們一步三回頭地散了。張家嫂子抱著妹妹留下的那雙舊棉鞋，朝沈家磕了個頭，隨著兩個同鄉往北去了——她要回寨子外的山根下，守著那座新墳過冬。老祖母牽著丫丫往南，投幾十裡外的閨女家。分手的時候，丫丫一首回頭，朝福寶的方向，一下一下地揮小手，揮到看不見。
一雙舊棉鞋，一座新墳，就是她往後一冬。
福寶也揮手。揮到胳膊酸了，就貼著孃的背，把衣襟裡那半顆紅棗攥了攥。
胳膊酸了，心還沒放下。
丫丫的身影在道上變成一個點，看不見了，福寶還朝那邊望著。孃的背暖烘烘的，走起來一顛一顛。她把臉貼上去，聞見奶漬和柴火的味兒。風從道口上刮過去，卷著雪沫子，打在手背上，生疼。她把兩隻手縮回袖筒裡。道邊的雪叫日頭曬得結了殼，踩上去咔嚓咔嚓，車軲轆碾過去，壓出兩道深印。
人走遠了，望的人還沒動。
繞開榆樹村的道，只有一條——沿桃山南麓的舊官道，往東南斜插出去，多走兩日，再並回南下的大道。
多走的兩日，是拿腳程換平安。
隊伍重新走了兩天，第三日晌午，到了桃山地界的最後一個埡口。
舊官道上車轍印淺，雪化了一半又凍上，白天踩成泥，夜裡凍成冰。爹推車走在頭裡試路，硬的地方招手讓後頭跟上，軟的地方喊一聲繞開。豆豆跑前跑後，爪子踩出的梅花印，一路排到坡根。
翻上埡口，柴老獵戶站住了。
站住的人，是話到了。
“送到這兒。”老頭說，“再往南，俺這把老骨頭，就不認得路了。”
說不認得，是不想叫人再送。
老獵戶說這話的時候，沒看人，看著南邊的道。那道他沒走過，可他替這一家把道望到了眼能望到的頭。兩天裡他話不多，事不少，探道、撥火、添柴，一樣一樣，都在腳上手上。
兩天裡，他走在頭前探雪窩子，哪段道底下懸著空，他一望就知道；夜裡宿營，他把自己那份火往娃們這邊撥一撥。豆豆白天總跟著他的腳邊走，夜裡才臥回福寶跟前。
探道的人走在頭前，心裡裝著後頭的人。
兩日的同行，這老頭跟這一家人，早處出了熱乎氣。他從懷裡摸出一頂兔皮小帽，沒等娃推讓，就扣在福寶頭上——帽子大了一圈，護住了耳朵，暖得福寶首縮脖子。
帽子大一圈，暖意不差一分。
“山裡的規矩。”老獵戶甕聲甕氣地說，“出了山，得帶走山裡一樣東西，才不空手。”
山裡的規矩，實得跟石頭一樣。
他又轉向擔架。何滿倉這些日子換藥見好，己經能靠著坐起來了，臉色雖還灰敗，那雙快看不見的眼睛，卻亮著。
眼看不見了，心還亮堂。
“滿倉老哥。”獵戶蹲下去，“恁這眼睛，出了山，得尋正經的大醫看。俺跟恁說定的——開春雪一化，俺頭一茬的山貨，木耳、幹蘑、榛子，捎往南邊尋恁們。恁給俺留著篾活兒，俺那馱架，該換新的了。”
開春的約，是冬天裡生的火。
“留著。”何滿倉伸出沒受傷的那隻手，兩個老頭的胳膊搭在了一處，“恁捎山貨，俺出篾器。老哥倆，誰也不欠誰。”
。欠不兩倆哥老，篾換貨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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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養山，爺爺柴“：說然忽寶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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