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爺爺說的。”福寶仰著小臉,學著大人的腔,“山養人,人也得記著山。柴爺爺,福寶記著山,也記著恁。”
娃學大人的腔,學的是理。
老頭蹲在那兒,半天,抬手在福寶腦袋上極輕地按了一下,轉身就走了,走進埡口北面的林子,一聲招呼也沒打。雪地上一行腳印,深深淺淺,一首排進林子深處。
按得極輕,話都按進去了。
爹說:“柴老哥是條漢子。”
莊稼人夸人,這是頂高的誇法。
爺爺望著那行腳印,點了點頭,把白木煙桿點上,抽了一鍋。
一鍋煙的工夫,送別的禮數就全了。
拔營翻過埡口,官道在山腳下亮開。全家人不約而同地,回了頭。
山把人送到埡口,人把山送進心頭。
桃山在身後站著。三天的雪後又晴了三日,滿山的雪泛著青白的光,一道梁一道梁,像白頭的老人,拄著天邊,一動不動。
埡口的風大,吹得人眯眼。柴老獵戶的腳印還留在北面的雪上,一行一行,叫風描過一遍,慢慢就淺了。爹把車剎住,一家人站在坡上,沒人催著走。
福寶看了很久。日頭從雲縫裡漏下來,山樑上的雪晃眼,她眯起眼。風把山上的松濤送過來,嗚——嗚——一陣遠,一陣近。孃的皮襖擋著她半邊臉,那股煙火氣燻著鼻尖。她忽然打了個噴嚏,小小的,悶在皮襖裡。
噴嚏打在皮襖裡,人笑在心裡頭。
“看啥呢?”娘問。
孃的聲音放得輕輕的。
福寶趴在娘背上,望著那座山。
望山的人,心裡裝著夜裡的事。
夜裡她進過一回空間。她原本只想去數數豆子,一進去就怔住了——地界,又長了。一畝半的黑土地,如今放眼看去,怕是有兩畝二三了。泉眼的水,漫過了老堤,咕嘟咕嘟,冒得比哪天都歡,連碑上那個“福”字的筆畫裡,都汪著水光。
地長了,泉歡了,福字都汪著水。
她蹲下去,捧了一捧土。黑土從指頭縫裡漏下去,油潤潤的,攥一把,能攥出指印來。新長出來的地,土色比老的淺一層,淺褐裡摻著黑,踩上去暄乎乎的。泉水的熱氣往臉上撲,暖烘烘的,燻得人眼皮發沉。
新土暄乎,跟剛發好的面一樣。
她救過誰嗎?她只是分了半塊餅出去,只是收了一顆紅棗。
半塊餅一顆棗,娃都當大事記著。
可地,就是長了。
地裡的事,從來不哄人。
“看山。”福寶說,“娘,山在送俺們。”
娃說山在送,山就真像在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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