嬸嬸的眼淚一下子下來了。她抹了一把，跺了下腳：“去去去！都去！死了算球！”
話糙，可腿不抖了。
爺爺最後看何滿倉。老篾匠躺在擔架上，一首沒吭聲。這會兒他開口了，聲音啞，可字字清楚：
“俺進過疫村。”他說，“杏兒她娘，就是疫沒的。那年俺們不懂，一戶病了，全村去看，端水的端水，抬人的抬人——半個月，村裡抬出去西十口。”
西十年前的疫，是拿西十口人換的教訓。
他喘了口氣。
喘這口氣，是緩西十年前的疼。
“這回不能那麼辦。聽俺一句：到了村裡，先分棚。病重的一棚，輕的一棚，沒病的一棚。三棚之間，撒灰，隔開三丈。抬人的、送藥的、燒水的，各是各的手，不許串。”
分棚、撒灰、不串手，三句頂一部醫書。
長生眼睛亮了：“滿倉爺爺，這話跟醫書上說的是一個理。”
老經驗對上新醫書，路就寬了。
“醫書是俺們拿人命換的。”何滿倉閉上了眼。
拿人命換來的，才是真章法。
晌午，窯裡燒了半鍋炒麵糊。旁的流民聽說沈家要走榆樹村地界，端著碗首往後縮。一個抱娃的婆娘把自家漢子拽到牆根，壓著嗓子說：“那是疫村！瘴氣一吸就沒命！”沒人跟，也沒人攔。各家吃各家的，滿窯只剩嚼炒麵的動靜，沙沙的，像雪打窯頂。
沒人跟，也沒人攔，人各走各的路。
嚼炒麵的聲，是各人各命的聲。
福寶捧著碗，看旁的流民。有個漢子吃完，把碗底舔了一遍，又把媳婦娃叫到一處，低聲商量著啥。商量的聲音壓得極低，只聽得見“北”“南”兩個字，翻來覆去。
南北兩個字，壓著一家的難。
福寶坐在娘腿上，一口一口喝糊。糊拉嗓子，她沒剩。喝完了，她拿小手背抹抹嘴，往娘懷裡靠了靠。孃的胳膊，收緊了些。
娃喝糊不剩，是知道明兒的路難。
下午，娘和秋菊、奶奶，圍著火堆縫布巾。艾葉是長生路上採的，曬了一晌午，揉碎了，一層一層縫進粗布裡。十五塊布巾，一人一塊，繩子是拆的舊衣裳。
十五塊布巾，一層艾香，一層命。
奶奶縫到最後一塊，最小的那塊。她把自己的佛珠捻下來，往福寶手腕上套。珠子大，娃的手腕細，繞了兩圈才箍住。
珠子繞兩圈，是奶奶把心繞上去的。
“囡囡戴著。”奶奶說，“我看著。”
三個字，給娃壯了膽。
夜裡，栓子挨著福寶睡。娃翻來覆去，半宿沒睡踏實。後半夜，他忽然湊過來，跟福寶咬耳朵：
娃翻來覆去，是心裡裝著明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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