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退了十里，天亮了。
十里路，是天亮前一腳一腳挪出來的。
退到的地方，是官道旁一片廢棄的磚窯。窯塌了頂，好歹西面有牆。西十幾口流民，加上沈家十五口，擠在裡頭，像一窯過冬的芋頭。
窯塌了頂，人擠著人，倒擠出點熱乎氣。
爺爺一夜沒睡。
沒睡的人，心裡跑了一夜的道。
天矇矇亮，老頭帶著爹，出去了一趟。晌午回來，臉色沉得能擰出水。
出去一趟，把西邊的道都問死了。
“東官道，卡死了。西官道，卡死了。南邊的道，全從榆樹村地界過。”爺爺把白木煙桿往牆根一磕，“北邊，昨兒過了兩撥兵。驛站的說，後日還有一撥大的，過完這撥，官道就要“清道”——閒雜人等，一律不許上道。”
西邊的道，條條堵，堵的不是路，是命。
“糧呢？”叔叔問。
糧字當頭，是過日子的實在人。
嬸嬸把糧袋一隻一隻拎出來。她夜裡數過了，這會兒嗓子發緊：“炒麵，三日。栗子摻著，五日。豆，兩日。”
糧袋數完了，指望也數清了。
窯裡靜了。
靜，是把難處嚼碎了咽。
等解禁？不知道等到幾時。等大軍過完？官道清了道，連路都沒了。往北？征夫的繩套就在道上晃。
三個等字，一個比一個靠不住。
“俺說句實的。”叔叔蹲在地上，“哥，這道，怕是等不出活路了。”
怕是兩個字，叔叔掂了半天，才慢慢吐出來。
“嗯。”爺爺說，“俺也是這麼想的。”
爺倆一個心思，話就短。
老頭站起來，環視一圈自家的人。
環視一圈，老頭把家底看了一遍。
“卡子是死的，地是活的。”他說，“官道卡了，地還能卡住人的腿？榆樹村南邊，是亂葬崗子和曬穀場，繞著村子外頭，有條田埂道，俺昨兒瞅見有樵夫打那兒走。疫氣再毒，毒不過坐著等死。”
卡子是死的，地是活的，這話是莊稼人的膽。
孃的臉白了：“爹——恁是說，從疫村地界穿過去？”
孃的臉白，是替一車娃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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