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縫合上，風就灌了進來。
風灌進來，話關在了外頭。
爺爺在鎮門外的車邊上站了半晌，一句話沒說。娘把福寶往懷裡攏了攏，小聲問：“爹，咋辦？”
娘問得小，老頭的半晌更沉。
“紮營。”老頭說，“先紮營。”
先紮營，是先把人攏住。
鎮子進不去，官道過不去，北邊回不去。一家人在鎮子西頭的破龍王廟廊下落了腳。廟比人先塌，半截山牆撐著半截屋頂，神像的臉叫雨水泡糊了，看不出是龍是王。
龍王管不了水，破廟還管得了風。
可是龍王廟廊下，不止沈家一戶。
能遮風的地方，人人都在尋。
陸陸續續，又來了三撥流民。都是南下的，都在鎮門口碰了釘子，都摸到這能遮風的廊簷底下。到了掌燈時分，廊下廊外，窩了西十幾口人。火一堆一堆地生起來，誰也不看誰，誰也都瞟著誰——瞟的，是對方的車和糧。
一堆火一戶人，火挨著火，心隔著心。
夜再深一層，火就再矮一分。有人拿破碗化雪煮水，有人把車橫在火堆外頭當牆。一個老太太摟著孫子，把半塊幹餅掰開，掰得極慢，像是掰慢一點，娃就吃得慢一點。
福寶窩在娘懷裡，心口那半顆紅棗，硌得慌。
棗硌著，娃的心裡也硌著。
說不上來。那股子空落落的緊，從鎮門口起，就沒松過。她試著想別的事，想丫丫，想第十壟的豆，想柴爺爺的兔皮帽子。沒用。那緊就在心口吊著，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攥著一根線。
線那頭的事，娃說不清，娃的胸口說得清。
二更天，廟外來了人。
夜半來的人，都帶著急事。
先是狗吠——鎮上的狗隔著老遠咬。然後是踩碎雪的聲音，深一腳淺一腳。一個漢子揹著個娃，跌進廟前火堆的光裡，撲通就跪下了。
跌進光裡的人，臉脫了形。
“水……行行好……給口水……”
水字出口，嗓子先啞了。
那漢子嘴唇裂得起了殼，背上的娃五六歲，燒得滿臉通紅，眼睛閉著。廊下的流民們呼啦一下往兩邊縮，縮得遠遠的。有人低聲罵：“疫村的！別讓他進來——”
說的人快，看的人心裡也不慢。
娘動了。
人都往後縮，孃的腳往前。
她拎著水葫蘆過去，先給娃的嘴上滴了幾滴，又遞給漢子。漢子咕咚咕咚，一葫蘆水見了底，才緩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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