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冷，打擺子似的抖。抖完了燒，燒得說胡話。前胸後背，出紅點點，出了點點的，倒還有救。出不來點點的，熬不過三天。”
一問一答，病的樣子就立起來了。
“上吐下瀉不？”
“不瀉。就是乾燒，渴。喝多少水都渴。”
乾燒不瀉，這一條最要緊。
“嗓子爛不爛？”
“爛。跟俺娃這樣，嗓子先爛。”
嗓子先爛，病打口鼻進來。
長生站起來，退回爺爺身邊，聲音壓得只有自家人聽得見：“爹，爺。不是天花，不是霍亂。聽這症候，是穢熱——溼熱疫毒，從口鼻進去的。兇是兇，有章法可治。”
穢熱兩個字，把怪病定了名。
爺爺看著他：“能有幾成把握？”
“藥全、水淨、隔得早，七成。”長生說，“啥都沒有，就一成都沒有。”
七成和一成，差的是藥、水、隔三樣。
爺爺沒接話。老頭轉身，望著南邊的黑。看不見的地方，有個村子，正在一口一口地死。
老頭望的，是那個一口一口死的村。
“老丈。”背娃的漢子還在磕頭，“俺不求進恁們的棚。俺就求——村裡還剩三十幾個娃，燒著的，有十幾個。官府封了道，藥進不去。哪位行行好，去跟卡子上的官爺說一聲，往村裡送點藥吧。送點……退熱的藥就行。”
不求進棚，只求藥，漢子把自個兒放到了地上。
沒人應聲。
沒人應聲，應聲的還在後頭。
福寶在娘懷裡，忽然開口了。
娃開口，比大人開口都靜。
“爺爺。”三歲半的娃，聲音又軟又清楚，“去。”
一個去字，落地有聲。
一圈的頭，都轉了過來。
福寶自己也愣了愣。她不知道自己為啥說這個字。可心口那根線，攥得更緊了——線的另一頭，好像就在那個村子裡，有個什麼人，吊著，等。
娃不知道為啥說，娃的胸口知道。
爺爺看了她很久。
看久了，就看出了娃話裡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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