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不亮就動了身。
天不亮動身，趕的是大軍前頭。
一連三日，全家的腳程都快得嚇人。爹推著糧車打頭，叔推著行李車壓後，石頭揹著何滿倉的擔架，一天換了三回肩，一聲沒吭。娃們睡眼惺忪地被塞進車當間，走一路，晃一路，倒省了抱著。
換肩不吭聲，是娃長成了大人。
天不亮那陣最冷，車軲轆凍得梆硬，碾在凍土上，咯噔咯噔。爹和叔把襖脫了捆在腰上，走出一身汗，撥出來的氣在眉毛上結了霜。娃們擠在車上，兩床被子壓著，只露一排小腦袋。
眉毛上的霜，是路給的記號。
第三日夜裡，宿在一座山神廟的廊下。廟塌了半邊，剩半圈圍牆一方廊簷，遮得住北風。
塌了半邊的廟，遮半邊的風，也是恩。
夜深了，火堆矮下去。娘和奶奶在給娃們掖被子，爺爺就著火光核賬。
火一矮，賬就得算得細。
“炒麵，西日。栗子，摻著吃，七日。”老頭的手指在膝上點著，“按腳程，到前頭青陽河渡口，三日。渡了河，併入南下官道，再七日，是湖州地界。”
手指頭點著膝蓋，賬就點明白了。
“緊是緊，”爹說，“擠一擠，夠。”
莊稼人說夠，就是還有活路。
“夠。”爺爺點頭，“滿倉哥的藥，不能斷。娃們的嘴，不能虧。俺跟恁娘，早飯減半。”
藥不斷，嘴不虧，兩頭的規矩都立著。
“俺也減。”爹說。
“俺們也減！”火堆那頭，叔叔嬸嬸的聲音一起冒出來。
一個減字，全家都接得住。
奶奶從襖袖裡摸出個小布包，開啟，是那幾塊留給小根病後補身子的麥芽糖。她掰了一半，重新包上，塞回袖子最深處，嘴裡唸了聲佛。
糖掰一半，佛念一聲，老太太平了心。
這些話，福寶在被窩裡，一句一句，全聽見了。
聽見了的娃，睜著眼，睡不著。
三歲半的娃，屏著氣，等大人們鼾聲起了，才心念一動，進了空間。
進空間的娃，帶著一家的賬。
兩畝二三的黑土地，在夜色裡泛著幽幽的光。豆山碼在角落，新一茬的豆莢又鼓了。泉眼的水，漲到了老堤口，汪汪的一片，映著天上沒有的月亮。
福寶蹲在地界跟前，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挽了挽袖子。
挽袖子，是娃要幹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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