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一眼的話，娃記到了今夜。
福寶拍拍手上的土，對著第十壟，很輕很輕地說：
“等俺們到了南邊，安了家，俺請柴爺爺捎豆種上山。恁們……也種點啥吧。豆豆睡覺，不吵。”
捎豆種上山，是娃還願的法子。
說完這句，她自己先笑了。笑著笑著，鼻子又酸了。
笑著笑著鼻子酸，是娃在長大。
她原以為，這空間收的是糧，攢的是豆。
到今夜她才咂摸過來——它要的不是豆。它要的是“記著”。她記著一個人，就替那個人種下一壟；種下一壟，這地裡就多活一個人。上輩子她在福利院，年年往募捐箱裡塞錢，塞完連個名字都沒留下。這輩子她三歲半，起十道壟，一道，頂一輩子。
心口那半顆紅棗，忽然燙了一下。
棗一燙，像有人隔著山應了一聲。
福寶揉了揉眼睛，站起來，往地界那頭走。她走一步，泉眼就應一聲，咕嘟。她走到哪兒，水光就跟到哪兒。第十壟的土，在她身後，無聲無息地，又往外延了一線。
水跟著人走，地跟著心長。
第二日，繞行併入南下官道。
並上大道，人流就撞了個滿懷。
官道上的流民，明顯多了。北邊過來的，老的攙著，小的揹著，一撥一撥，臉上都是同一種灰撲撲的惶惑。晌午在路邊打尖，一個北邊口音的老漢湊過來討水，喝完了，壓著嗓子說：“北邊打起來啦。莊稼地裡，征夫的繩套，見人就套……”
同一種灰臉色，是北邊捎下來的。
道邊坐著一家人，男人把最後半塊餅掰開，先給老人，再給娃，自個兒拍拍手上的渣。有娃追著車跑了幾步，叫大人一把拽回去。福寶回頭看，那家人還坐在原地，沒動。
掰開的是餅，嚥下的是渣。
傍晚，前頭到了一處鎮甸。
鎮口一棵老槐樹，樹上拴著紅布條，一條，又一條，風裡飄著。鎮門半掩，門洞裡不見人影。爺爺上前叩門，叩了三遍，一扇門裂開一條縫，露出半張老臉，是守夜的老更夫。
拴紅布條的樹，見慣了求平安的人。
“客官，”老更夫隔著門縫，聲音發飄，“往南去的？”
門縫裡的問話，先問去處。
“是。往清溪去。”
清溪兩個字，是這一家的奔頭。
“那恁們，”老更夫朝南邊努了努嘴，又縮了縮脖子，像那兩個字燙嘴，“得打榆樹村外頭過。”
燙嘴的字，才是要命的字。
“俺們繞東官道。”爺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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