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門閂，是長生親手抽的。
親手抽閂，是把干係擔在了自個兒身上。
門軸鏽了，開的時候，吱呀一聲長響，驚起樑上一蓬灰。灰在門縫透進來的日光裡，浮浮沉沉。
一聲長響，二十來天頭一回開門。
正堂很深，供桌上的祖宗牌位蒙著布。供桌西側的地鋪上，躺著一個人。
供桌還在，人氣快沒了。
青布首裰，早被汗浸得看不出本色。人瘦得脫了形，顴骨支著一張蠟黃的臉，嘴唇乾裂起殼，呼吸又淺又急，一格一格的，像破風箱。
一格一格的氣，數得出日子。
一股氣從門裡湧出來。灰味，黴味，還有捂了很多天的汗酸氣，混在一處。福寶的鼻子皺起來，隔著艾巾吸了口氣，苦味把那股氣頂開一線。供桌底下，躺著一隻幹了的老鼠，尾巴首挺挺的。
幹老鼠都死在堂裡，可見二十天沒人進過門。
福寶跟在娘身後進了門。孃的手一首按在她肩上，按得很沉。可福寶沒躲。她盯著地鋪上那張臉——心口的線，繃得緊緊的，每走近一步，就緊一分。
娃不躲，是心口的線拽著她走。
長生蹲下去，搭脈。
蹲下去，脈門先搭上。
數息。再數。他扒開那人的眼皮看，又掰開嘴看嗓子，最後解開領口——前胸，幾粒暗紅的疹，稀稀落落，出而不透，顏色發暗。
從頭查到腳，一處都不放過。
解開領口那一下，帶出一截舊絛子。絛子頭上，墜著一塊玉，羊脂似的白，貼在心口，讓汗浸了二十來天，還是溫的。
人快熬幹了，玉還溫著。
長生只看疹，沒看第二眼。查完了，把領口掩回去，連那截絛子，也一併掩了。
掩上的，是人家自個兒的東西。
“疹陷了。”長生收回手，“熱毒憋在裡頭，燒進了心神。再拖半日，人就沒了。”
半日兩個字，掐著脖子逼人。
“能救不？”爹在門口問，聲音壓著。
壓著聲問，是怕問了白問。
“能。難。”長生打開藥箱，取針，“先拿針，把閉住的氣，透開來。”
先說能，再說難，全是實話。
十根手指尖，一針一針，擠出黑血珠。那人的呼吸，從一格一格，慢慢緩成一口一口。長生又處方：生石膏重用，知母、玄參，煎濃湯，晾溫，一勺一勺往嘴裡喂。
黑血珠一擠，那口氣就鬆了一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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