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先生真正轉安，是第十八日。
十八天，一場疫，熬過來兩個村的命。
熬人的日子，一天頂三天使。
熱退淨了，人虛得像紙，可眼睛裡的那點清亮，回來了。他靠坐在地鋪上，就著一碗摻榆皮面的糊糊，喝得很慢，很鄭重，像喝的不是糊糊，是別人遞回來的一條命。
糊糊見底，他把碗沿也抹了一遍。餓過的人，不剩飯。
剩飯的日子，他記著，別人也記著。
喝完，他把油布包，擱在膝蓋上，對著一屋子人，撩起眼皮。
擱包的手很穩。穩的人，才敢接大事。
接大事的人，先把小事交代清。
“沈老丈。顧小先生。周家娘子。”他一個一個叫過來，叫到福寶，頓了頓，“還有這位小娘子。”
一圈人叫下來，一個沒落。落誰家，誰心裡都有數。
數在人心裡，情在人身上。
福寶蹲在灶邊烤手。聽見“小娘子”三個字，她抬起頭。
烤手的娃，被三個字叫熱了。
“俺在恁們家藥鍋邊上，躺了十八天。”陸先生說，“兩條命，都是恁們給的。俺這條命打哪兒來，俺不能說。往後恁們也不必問。俺只說一句——”
命是人家給的，話就得說在前頭。
前頭的話，後頭好做事。
他撩起衣襟，把那塊羊脂玉，從貼身處解了下來。
解玉的手，比說話的手慢。
絛子舊了，玉卻是溫的，白得像凝住的月光。玉面上，淺淺刻著一個字：陸。
玉上一個字，壓著一個人的來歷。
來歷問不出，只能看。
“這個，押在恁這兒。”
押字出口，就沒打算收回。
收不收，看人家的了。
爺爺的手首擺：“使不得使不得。救人命，圖的是救，不是當。”
老人的手擺得急，話也急。
“老丈聽俺說完。”陸先生把玉託在掌心，“俺此去，走的是死道。冊子遞上去，得罪的人，能把北地的天捅個窟窿。俺若有不測，這玉，就當俺給沈家後人留的念想。俺若僥倖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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