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是十西日夜裡動身的。
動身前，他蹲在窩棚外頭，就著雪光，把道在心裡又走了一遍。天上有星，道上沒影。
他剃了頭，換了老蔫的破皮襖，裝成個啞巴貨郎，挑副空擔子走的。臨走，奶奶往他懷裡塞了兩雙草鞋，嬸嬸往他懷裡塞了她陪嫁的銀頂針——卡子上真要盤查，這兩樣，是“過路貨郎”的活道具。
擔子是空的，裝樣子的。人心裡那副擔子是滿的，一頭是藥，一頭是命。
誰也不知道他幾天能回來。長生的藥，等不了。
道上的雪不等人，卡子上的兵不認人。
水牛角倍量，菖蒲鬱金煎湯，人工的牛黃末，能上的，全上了。第十西夜，第十五夜，陸先生的熱，在心口那道坎上，來回地撞。撞過去，人就沒了；撞回來，還有一口氣。
那口氣，在坎上來回撞。撞的人不知道，守在邊上的人，一顆心跟著撞。
第十五夜，福寶跟娘討了個活。
討活的娃，心裡早揣好了主意。
“娘，夜裡俺看他。”
娘愣了：“囡囡，那屋疫氣……”
“福寶不怕。”娃說，“福寶喝甜水，福寶不病。”
甜水兩個字，大人聽著是娃話，娃說著是實話。
這話不假。從進村到如今，全家連喝三日避瘟湯，人人捂著艾巾，可咳嗽噴嚏還是斷不了根。獨福寶，從杏花村到桃山到疫村，一路過來，連個噴嚏都沒打過。家裡人只當這娃底子怪，老天爺賞的。
老天爺賞沒賞，只有娃自個兒心裡有數。
娘拗不過她，到底依了，只把她的艾巾換成新的，勒得嚴嚴實實。秋菊作陪，在外間記檔。長生睡在隔一道屏風的邊上，三天沒閤眼，後半夜，人靠著藥箱，迷糊過去了。
守了三天的人睡了，睡不著的人頂上。
祠堂裡一盞油燈。
燈芯挑過一回，光還是一小團。燈下的人，影子小小的一個。
福寶坐在地鋪邊的小杌子上，看著那張臉。
杌子矮，娃把下巴擱在膝蓋上，一看一炷香。
心口的線，又繃起來了。她原以為這人退了熱，線就斷了。沒斷。線還在，只是松著。如今又繃緊了，繃得她心口發疼。
線這頭是娃，線那頭是個剛認得的人。說不清，就是疼。
上輩子她在病房裡守過太多這樣的夜。娃躺著不動，大人們隔著門望。她那時管配餐，幫不上。
上輩子隔著門，這輩子隔著半步。半步，她挪得動。
這輩子她就坐在邊上。
坐得近，心裡那點慌，就壓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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