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寶把碗放回灶沿，坐回杌子上，兩隻小手攏在袖子裡，看著。
手攏在袖子裡，耳朵支稜著。
燈花爆了一聲。
她看不出啥變化。燒還是那個燒，臉還是那張臉。她心裡沒底，只把葫蘆又抱緊了些——一夜，就這一碗。多了，她怕這人的身子受不住；少了，她怕吊不住。
這一夜的賬，記在心裡，一輩子不能記在紙上。
天矇矇亮的時候，屏風那頭，長生醒了。
醒得比雞早的，都是心裡擱著事的。
少年揉著眼過來，例行搭脈。三根指頭搭上去，數了十息，他的眉頭，慢慢擰起來。
眉頭一擰，脈就變了樣。
再數十息。
他抬眼，看看地鋪上的人，又低頭看自己的指頭，像是不信。他把過脈的手抬起來，又搭回去，數第三遍。
數三遍，是他學醫以來頭一回。
“脈……”他喃喃，“一夜之間，從散的，聚了。”
脈散是險，脈聚是生。一夜之間，生死換了道。
他轉頭，看著灶沿那隻空了的藥碗，又看看杌子上抱著葫蘆打盹的福寶，看了很久很久。
藥是那碗藥，脈不是那個脈。數對不上，他就看了很久。
那眼神，福寶睡著了，沒接著。
沒接著，是娃睡得沉。接著了，就是心事了。
可長生沒說話。他只把那隻藥碗拿起來，對著窗紙透進來的晨光，轉了一圈。碗底乾乾淨淨，什麼也沒有。他放下碗，坐回屏風邊上，翻開爹的方子，對著上面的批註，一行一行，又看了一遍。
方子上有的，碗裡未必有。方子上沒有的，碗裡未必沒有。這話，他嚥了。
看完了，他往地鋪那邊挪了挪，守著。這一回，他不困了。
不困了的人，眼裡有光。
第十西日的晌午——不對，是第十六日了——陸先生的手指頭，動了。
日子數亂了，是熬的人多，記的人少。
先是手指頭，再是眼皮。他睜開眼，渾渾噩噩地看房梁，看了半晌，忽然掙扎著，往懷裡摸。
手先醒，眼後醒。醒過來頭一件事，不是自個兒的病，是懷裡的包。
摸出那個油布包。
包攥在手裡，人還沒醒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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