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先生是自己把自己累倒的。
病好一半，把自個兒當好人使。
好人的使法，是不拿命當命。
第九日，他能下地了。下地的頭一件事，是把秦里正請到祠堂，關起門，說了半晌話。出來的時候，秦里正手裡多了一沓麻紙，神色又驚又疑，像捧著炭火。
頭一件事，不是自個兒的病。
關起門說的話，比開著門的重。
那是陸先生替村裡寫的疫況陳情：病了多少，走了多少，井封了幾口，糧還剩幾日，一筆一筆，請里正設法遞到縣裡去——“村裡撐不住了，得讓上頭知道。”
一筆一筆，全是拿命換來的數。
秦里正捧著那沓紙，手抖：“先生，這……這遞上去，是要擔干係的。”
一沓紙，比一擔糧還沉。
“俺擔。”陸先生說，“俺閒人一個，販藥材的，走哪兒算哪兒。里正只管把俺的名報上去。”
俺擔兩個字，擔得乾脆。
乾脆的話，後頭是命的分量。
走哪兒算哪兒的人，把命算進了這村。
他咳了兩聲，又扎進了賬裡。粥棚的糧，他一日一盤；病棚的藥，他幫著秋菊核總；村裡幾口井、幾條排水溝、亂葬崗離水井幾丈，他拖著病腿，一處一處去看，看了畫在麻紙上。
病腿走出來的圖，比嘴說的準。
福寶給他送過一回熱水。麻紙上畫著線，一道一道，交在一處，邊上密密麻麻標著小字。他頭也不抬，手往紙邊一指：“小娘子，擱這兒。”等她退到門口回頭，才見他偏過臉去，拿袖子掩著嘴，把咳聲掐在喉嚨裡。灶邊擱著那截炭條，磨得只剩兩指長。
炭條磨到兩指長，人也熬到剩一半。
爺爺勸過一回：“先生，病去如抽絲。”
勸的人懂理，聽的人有賬。
“俺知道。”他笑笑，“村裡躺著八十一個人的命，俺躺不住。”
八十一條命，壓著一條病腿。
第十一日清早，祠堂的掃帚，停在當心。
掃帚停的地方，人躺下了。
祠堂空了半邊，人心也空了半邊。
陸先生倒在供桌邊上，手裡還攥著半截炭條。人抬回地鋪，熱得燙手，比頭一回還兇。這回不打擺子了，人首接昏沉過去，牙關咬得死緊，喂藥，撬不開。
半截炭條，攥得比命還緊。
長生守了他一天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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