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緩了，又沒緩。
一個緩字，一個沒字，兩頭拉扯。
拉扯的是人心，一日一個樣。
這話是長生說的。輕棚那頭，日日見好，頭兩天下不來地的，如今能扶牆去茅房了。可東廂的重棚，還是一天抬走一個。第七日抬走的是個老貨郎，第八日是個半大的娃。
輕的往起走，重的往下沉。
起落的中間，是幾條命。
娃走的那天，福寶在灶口坐著，一天沒說話。
娃不說話，是娃在心裡數日子。
娘以為她嚇著了，把她摟在懷裡揉。福寶把臉埋在孃的襟前，悶聲說：“娘，福寶的豆豆，不夠了。”
摟在懷裡揉，揉不化心裡那本賬。
娘沒聽懂。以為娃說胡話，拍著她睡了。
大人聽不懂，娃的賬沒人看見。
豆豆不夠了——這話，是福寶夜裡的賬。
這話，只有夜裡的娃自個兒懂。
她進了空間，頭一回，不是來添柴的，是來數豆的。
添柴是過日子，數豆是過坎。
她管慣了配餐。上輩子她管一百二十個娃的飯，一日三餐，七日一核，差一勺都要從頭再數一遍。這輩子她蹲在豆山跟前，一把一把地過：照如今一天兩把往炒麵裡摻的數，攙到疫平那日，差三日。
差一勺從頭數，是配餐的老規矩。
三日的窟窿。
三日的窟窿，拿啥填？
她坐在壟頭，抱著膝蓋，算第二遍。還是差三日。新一茬的豆莢倒是又鼓了，可豆五日才結莢，遠水，解不了近渴。
算兩遍，是娃不肯認賬。
不肯認，也得認。
更要命的是村子裡那一村的嘴——粥棚一日三頓，一頓都短不得。
一村的嘴，就是一山的糧。
粥棚的粥，一日稀過一日。第八日晌午，嬸嬸掌勺，勺子往鍋底一探，撈上來的，米星子數得清。秦里正蹲在棚外，把糧囤的蓋子開了又合，合了又開，像開了蓋，糧就能自己生出來。
勺子探鍋底，探的是全村的家底。
晌午那頓，福寶喝了半碗。碗裡照得見人影，米粒沉在底上，數得出來。她把碗歪著，等米粒往嘴邊溜，溜淨了，又拿舌頭把碗底舔了一遍。娘看她。她放下碗，抹抹嘴：“娘，飽了。”沒飽。小肚子裡的水，一走道，晃盪晃盪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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