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一張一張翻過去，翻到最底下，手停了。
手停了，是碰見了難處。
一張方子，抬頭西個字：穢熱內陷。底下小注：熱入心包，神昏譫語，非開竅不能醒。用藥七味，其中三味，後頭各畫了一個圈——犀角、真麝香、上等牛黃。
爹批過的病，落在自家人身上。
三味藥，三個圈。圈邊一行小批：“尋常藥鋪無售，能湊齊者，十中無一。湊不齊，盡力而為，問心無愧。”
十個裡頭，九個湊不齊。
湊不齊，還得湊。
長生捧著那張方子，從掌心涼到心口。
紙是脆的，字是沉的。
祠堂的燈，亮到後半夜。福寶守著小灶，火光一跳一跳，把長生的影子投在牆上，彎著腰，半天不帶動的。藥箱攤開一半，一樣一樣，他挨個兒拿出來，對著燈驗，驗過的擱左邊，不行的擱右邊。左邊一小堆，右邊一大堆。
影子彎著腰，人比影子還彎。
燈油添了兩回，人沒首過腰。
他連夜配藥。犀角沒有，水牛角加三倍；牛黃沒有，他翻遍藥箱，只有一小撮人工的，年份不夠；真麝香——
藥能替，命替不了。
他把最後一點指望，壓在了老蔫身上。
指望壓在人身上，人就重了。
“桃山方向，有獵戶的市集。”老蔫搓著手，“可一來一回，西天。封道的兵……”
話沒說完，難處先擺出來了。
“俺去。”叔叔站出來，“俺腿快，認得柴老獵戶指的道。”
站出來的人，話最少。
“備不住。”老蔫搖頭，“卡子上的兵，見北邊口音的就盤。”
搖頭，是見過的多。
見過卡子的人，知道深淺。
爺爺坐在祠堂門檻上，抽了一夜的煙。
一夜的煙，一宿的主意。
門檻上的老頭，一鍋接一鍋地抽。抽完一鍋，磕了，再按一鍋。他不去問長生幾成——問也是白問，數在人嘴裡，命在天手裡。他只盤算自家能出的：糧還有多少，柴還能燒幾日，真到了要抬人走的時候，家裡那副門板，卸下來能當擔架使。煙抽到後半夜，主意也就有了。
半夜，福寶讓尿憋醒，趴在窩棚口往外看。祠堂那頭，一點菸火，明瞭又暗，暗了又明，一整夜沒挪窩。她看了半天，縮回被窩，把葫蘆摟緊了。
一點菸火，是娃看著的定心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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