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南走，天地越不像北地了。
路走遠了，天地跟著換樣。
換樣的，還有下頓的飯食。
先是土色。黃土地走成了褐土地，褐土地又走成了黑褐色的，一腳踩下去，能踩出印子來。再是屋頂，土坯的變半磚的，半磚的變青瓦的，瓦縫裡長著瓦松。塬和溝壑漸漸平了，平地裡冒出一個個水塘，塘邊有鴨，人蹲在塘邊淘米，一淘一塘的碎銀子。
土一換色，莊稼人就換心思。
心思活泛了，腳下的步子也快了。
娃們看得眼首。栓子扒著車幫數鴨，數到第三回就亂了。小滿坐在車上，見了水就叫，一塘接一塘地叫。夜裡宿營，地氣都是潮的，被子貼在身上，捂不熱乎。豆豆把毛抖了又抖，抖不幹。福寶睡前把小葫蘆往衣裳最裡層掖了掖，隔著兩層布貼在心口，才踏實。
娃的眼，比大人先認了南邊。
娃認南邊，是先認了水。
口音也軟了。頭一站打尖，嬸嬸買炊餅，跟人家比劃了半天，回來首咂嘴：“南邊人說話，跟含著個棗似的，一句也聽不全。”
水土換樣，話也跟著換。
話聽不懂，買賣照做。
長生倒能對付。他念過書，官話說得周正，一路的文書過關卡，都是他出面。
念過書的嘴，走到哪兒都頂用。
頂用的嘴，替全家把關卡。
路上的流民，也漸漸變了模樣。
人流散了，路還朝著南。
散了的人，各有各的去處。
北邊官道上，流民是一股一股的，拖家帶口，面朝同一個方向逃。越往南，成股的少了，零散的多了——都是掉了隊的、走散了的。有個老漢，推著一車家當，車上綁著個病歪歪的老婆子，見了爺爺的車，就跟上來了，一路搭伴。
推車的老漢，推著一整個家。
車上病著的，是他撒不了手的。
“老哥，也奔湖州？”
“奔湖州。”
“中。”老漢說，“搭伴走，路上有個照應。”
奔湖州三個字，是同一個指望。
一個指望，把兩家人拴了一路。
老漢姓齊，徐州口音，一路上話不多，但肚子裡有貨。他走過兩趟南邊，是這支流民隊裡少有的“識路的”。
話不多的人，貨都壓在肚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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