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這一場病好利索之後，像換了個人。
病走的時候，把怕也帶走了。
怕走了，膽就回來了。
會哭了，會鬧了，會追著福寶滿營地喊“姐姐”。要這要那，不給就撇嘴。嬸嬸倒高興：“鬧吧，鬧吧，娃有勁兒鬧，才是真好利索了。”
嬸嬸這話，是帶過娃的人才說得出的。
災年裡的娃，病好沒好，不看脈，看鬧不鬧。
鬧，是娃身上的勁回來了。
勁回來了，家就不死氣了。
豆芽還是不說話。
不說話的娃，話都攢著。
攢著的話，有開口的一天。
但他在變。
變，是一天一天看出來的。
石頭拾掇篾條，他蹲邊上看。看了一天，第二天自己拿了根篾條比劃。何滿倉用左手教出來的石頭，石頭再教他——起頭三根，壓一挑二。娃的手指頭笨，篾條劃破了口子，吮一下，接著編。半個月，編出個歪嘴小筐。
破了口子的手，編出了頭一隻筐。
頭一隻筐，比啥藥都治病。
石頭拿在手裡端詳半天，給了句評語：“比俺頭一個強。”
評語短，分量足。
何滿倉也把那筐要了過去。老頭眼睛看不見，手從筐底摸到筐沿，一根篾一根篾地捋，捋得極慢。
瞎子的手，就是眼。
眼看不見，毛病看得分明。
“壓一挑二，沒錯兒。”他說，“就是手緊，篾沒劈細，勒手。”
挑得出毛病，是當師傅的疼。
豆芽站在邊上，耳朵紅了，兩隻手在衣角上搓。第二天，他尋了根細篾，把那隻筐拆了重編。何滿倉再一摸，臉上有了笑模樣：“像樣了。”
拆了重編的娃，是真聽進去了。
聽進去的娃，手藝往細里長。
豆芽把那筐給了小滿。筐裡擱著兩顆煮雞蛋，是那天上車時媳婦們塞的，他一首沒捨得吃。
頭一件手藝，先給了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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