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的呼嚕，是夜裡的秤。
“聽見沒？狗打呼嚕，說明它踏實。它踏實，說明周圍沒野物，沒生人。俺現在天天夜裡數它呼嚕，數著數著，就著了。”
數呼嚕的法子，是娃熬出來的。
熬出來的法子，教給了旁人。
豆芽聽著。過了很久，黑暗裡，那小身子慢慢躺平了。
躺平的娃，學下了這個法子。
後半夜，爺爺起來添火，看見兩個娃睡在一處，栓子的手還搭在豆芽肩膀上。老頭站了站，沒驚動，回去了。
沒驚動，是老頭的細心。
福寶躺在那一頭，也沒睡實。她跟著數豆豆的呼嚕，一長，一短。數著數著，聽見豆芽那邊，也有極小的聲音，一下，一下，跟著數。倆娃一先一後，數的是同一條狗。數到後來，兩道聲音都沒了，營地裡只剩火堆嗶剝，遠處不知誰家的狗，隔著幾里地，應了一聲。
一營地的怕，數著數著就數沒了。
數沒了怕，數出了覺。
出事是在晌午。
晌午的事，沒人防備。
歇晌的地方，是道土坡底下。小滿追著豆豆跑，腳下一滑，從半人高的坡上骨碌下去了。
半人高的坡，大人追不上娃的滾。
福寶離得遠，喊都來不及喊。
來不及的喊，卡在嗓子裡。
卡住的喊，讓不會說話的娃替她喊了。
豆芽第一個動的。
頭一個動的，是不說話的娃。
那娃像一支箭，從火堆邊上躥出去，撲下土坡，把小滿撈起來抱在懷裡，渾身拍著找傷，嘴裡——
箭一樣的人，忘了自個兒不會說話。
忘了不會說話，話就自個兒出來了。
“妹妹！妹妹！摔著沒？！疼不疼？！”
喊出的妹妹，是攢了一路的話。
一迭聲地喊出來了。
喊出來的，還有自個兒。
全場，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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