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那座車馬店，官道換了個走法。
換的走法，是跟著水走。
水到哪兒，人跟到哪兒。
路還是路，可路兩邊全是水。左邊一道渠，右邊一道渠，渠裡的水不慌不忙地淌，渠沿上長著齊腰的青草。走不了三里就是一座橋，石橋、木橋、獨木橋，橋洞底下拴著小船。北地的路是讓人走的，南邊的路，是讓水走的，人撿水剩下來的地方走。
水是南邊的主人，路是客。
客走主家門口，得讓三分。
齊老漢說，這就叫水鄉。
水鄉兩個字，老漢說得平平常常。
平常的事，才是家裡的底。
水聲一路跟著。車軲轆壓過橋板，咚咚地響，橋洞底下的小船跟著晃一晃。過獨木橋的時候，爺爺先把小滿抱過去，再回來牽車。栓子不怕，走獨木橋跟走平道似的，一步一晃悠。渠水清，看得見底下的草一順水地倒，還有小魚，一閃就沒了。
北地的娃，看水看一路也看不夠。
看慣了旱的，見了水就親。
晌午，路過一座村子。
晌午的村子，靜得很。
燒飯的煙，是靜裡的動靜。
那村子塌了半邊。
半邊的村子，還立著半邊。
立的這半邊，住著活人。
臨水的半邊屋子全歪了，土牆泡塌的，樑架子還支稜著，像一排被拔了毛的鳥。牆上有一道一道的印子，齊著人頭高，黃泥色的，一層壓一層。
泡塌的牆，記得去年的水。
記性好，是怕忘了疼。
“水線。”齊老漢說，“去年七月大水，漲到這兒。”
一道印子，是一個記號。
記號齊著頭，人就得抬頭看。
爹站在那道印子底下，仰著頭，用手比了比。
比劃的手，量出了水的深淺。
量過了，心裡才有數。
“一人多深。”他喃喃地說，“這水，咋這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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