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和傷，一字定去留。
這個字，爺爺掂了一路。
爹點點頭，又搖搖頭：“爹，俺就一樣想不通。這地方遭了這麼大的水，咋還……咋還滿地是稻？”
想不通的，正好問對人了。
問對了人，省得瞎猜。
爺爺也答不上來。爺倆一塊去看齊老漢。
答不上的爺倆，去尋識路的。
識路的人，在南邊住了大半輩子。
齊老漢笑了：“問著了。稻這東西，就怕旱，不怕淹。水淹了，頂多賠一季；旱到了，是連種子都收不回。所以俺說，南邊這地，一畝頂恁們五畝——不是地金貴，是水金貴。北邊缺的，南邊全是。”
一句話，把南北的賬算清了。
賬清了，心也定了。
這一路，福寶坐在車上，看得比誰都細。
三歲半的眼，看的是活路。
活路長啥樣，她一樣樣收著。
她看見塌了半邊的村子外頭，荒著的田裡，去年水衝來的淤泥，黑得發亮，今年己經長滿了草，草有半人高。她看見渠邊上，去年水毀的口子，用新土補上了，補口上還插著幾根柳枝——柳枝活了，冒了芽。
水欠的賬，拿泥還。
還的這份禮，莊稼人接得住。
水退下去的地方，人把淤泥一擔一擔挑進田裡。
挑進田的，是來年的糧。
來年的糧，從今年的泥裡出。
挑擔的人從窪地到田頭，一擔接一擔，褂子溼了半截。田埂上擱著飯籮，蓋著布。誰餓了，上來扒兩口，蹲著歇口氣，再下去。
歇氣的人，歇不下的手。
手上的活，趕著節氣呢。
她上輩子在書裡讀過這個說法：一次洪水，一層淤田。那時候是紙上的六個字。這會兒，是一個老漢蹲在牆根，一塊一塊碼磚。
念在紙上的，這回見了真的。
見真的，才記得牢。
小滿在她懷裡睡著了。豆芽坐在車尾，抱著碗，看那些補了口、插了柳的渠沿，看得目不轉睛。
看渠的娃，記下了柳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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