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縣城，比北邊任何一座見過的鎮子都活。
活，是南邊給的頭一眼。
在北邊待久了，見了活就眼熱。
進城頭一件事，是被味道圍住。米行的米香，油坊的油香，魚市那股子河腥氣，還有巷口誰家蒸糕的甜汽，一層壓一層。栓子走在街上，脖子都不夠使了。
北邊的娃，頭一回聞見這麼全的味道。
石板路，窄，兩邊全是鋪面。米行門口摞著麻包，一家比一家高。竹行裡，碗口粗的毛竹堆成山。綢緞莊的夥計站在門口甩著撣子。當鋪的櫃檯高得嚇人，一人多高，來的人踮著腳，把東西從窗口裡遞進去。
一街的鋪面，一街的營生。
有買有賣，才叫過日子。
娘走到當鋪那條街，腳步慢了。
慢下來的步子，裝著心事。
她沒停，就是慢了。走過一家，又走過一家。第三家當鋪的門口，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空落落的手腕。
空落落的手腕，比啥話都沉。
沉的是鐲子，也是那兩個月。
那隻銀鐲，是她的陪嫁。逃荒頭一個月，在北邊當掉了，換了兩鬥蕎麥、一包鹽。當票她收在貼身的針線包裡，走到哪兒帶到哪兒。
一張當票，從北邊揣到了南邊。
娘什麼也沒說，跟上隊伍走了。
不說，是不想讓娃看見。
可娃的眼，比啥都尖。
福寶牽著小滿，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她也沒說話。有些賬，她記下了——跟上輩子一樣，她心裡有本賬，誰為她當過什麼，她一件一件都記著。這一世，這筆賬頭一條，就是孃的手腕。
記下的賬，都是要還的。
晌午，在米行後頭的小麵攤打尖。攤主是本地人，話軟，見是北邊來的，多問了兩句。聽說要認墾，把筷子一放，熱絡起來。
一碗麵的工夫，問出了門道。
熱絡的人，話就多。
“認墾好呀，官府的正經告示。”攤主說，“就是一樣——好田，早叫本縣的人家認完了。剩給恁們外路人的，是柳溪村外的蘆葦灘，還有山坳裡的冷漿田。”
好田有主，荒地等人。
“蘆葦灘是啥地？”
問地的，心裡都想著地。
想著地，就有了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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