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的人西十多歲，團臉，白淨，見人先彎眼睛。一身半新的綢面褂子，手上盤著兩枚核桃，盤得油亮。
綢面褂子，油亮核桃，都是行頭。
行頭底下，是啥人，還得看。
“是桂老哥！”他隔著老遠拱手，“信兒遞得快，人比信兒還快！”
沒見面，先聽聲。
桂叔答話，又給兩邊引見：“趙地保。這位是平州來的沈老哥，一家子認墾的。”
引見的話，兩頭都顧著。
趙德海。
名字報了，戲就開了場。
開場的，都唱得熱乎。
福寶坐在車上，看著這個人。
三歲的眼，也在看人。
她上輩子在福利院見過各種來客，頭一眼就把人分類：真心來助養的，來作秀拍照的，還有揣著別的算計的。分類的法子不復雜——看眼睛落在哪兒。真心的人，眼睛先落在娃臉上；作秀的，先落在鏡頭上；揣算計的，先落在負責人手裡的章上。
上輩子的眼力，帶到了這輩子。
眼力這東西，錯不了。
這位趙地保的眼睛，落在哪兒呢？
答案，就這一眼的事。
落在車上。糧袋，行李，那一車家當。掃了一圈，又落到爺爺腰間的煙桿上，落到長生的藥箱上，最後落到娘和嬸嬸腕上、耳上——那目光像一杆小秤，一樣一樣，過秤。
一趟眼，掂出了一車的斤兩。
掂完了，價就在他心裡。
只一小會兒，他就收回目光，笑容滿面。
眼一收，臉就換好了。
“沈老哥！遠來辛苦！”他搶上兩步，兩手握住爺爺的手，搖了搖，“北邊來的？遭了大罪的！到了清溪，就算到家了——放心，認墾的事，包在俺趙德海身上！”
一句包身上，說得滿。
爺爺抽回手，拱了拱：“有勞地保。”
抽回的手，不冷不熱。
“自家的事，說啥勞！”趙德海擺手，熱絡得很，“走，先看看地去！”
自家兩個字，說得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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