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海的家，在村子東頭，青磚到頂的大瓦房，院裡一棵桂花樹，正開著，香得發甜。
地保的房，是全村的頭一份。
房高人一頭，心也高一斗。
全村的進出，都從他手裡過。
堂屋裡，八仙桌，蓋碗茶。趙德海親自給爺爺續水，熱情得燙手。
茶是熱的，心是涼的。
熱茶端上，冷賬在後頭。
賬一翻，茶就涼了。
“沈老哥，坐，坐！”
讓座讓得親熱。
親熱是臉面上的事。
臉面底下，才是真的。
爺爺坐下，沒碰茶碗。
不碰茶，就不欠情。
莊稼人，懂這個理。
“地保。”老頭開門見山，“文書的事，咋樣了？”
進了門，先問正事。
正事問了，閒話就少。
“啊，文書的事。”趙德海盤著核桃，臉上的笑紋一絲不減，“沈老哥，俺是想著，趕緊給您辦。可是啊——”他嘆了口氣，做出一臉的難，“鄉里那邊，縣裡那邊，一道一道的關節。勘丈要使錢，畫冊要使錢，落籍編保甲，冊費要使錢。俺趙德海一個跑腿的，總不能自己貼吧？”
難，是擺出來給人看的。
難擺夠了，價才好開。
爺爺不吭聲，等他的下文。
不聽下文，就不接話。
熬得住的，才佔得住理。
“俺給恁算過了。”趙德海伸出兩根指頭。
賬，替人家算好了。
算好的賬，等人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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