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靜了一瞬。
一瞬，就是一變。
變的不是臉，是心。
趙德海臉上的笑，慢慢地、慢慢地淡下去了一層。核桃在他手裡，轉得慢了。
笑淡了，話就該硬了。
軟的不吃，就來硬的。
“拿不出來？”他往椅背上一靠，扇了扇蒲扇，“沈老哥，俺把話說白了吧。這灘是官灘，認墾的又不止恁一家。城裡頭、鄉里頭，盯著這片灘的，有的是。恁的文書在俺手裡壓著，壓一天，恁就一天動不了工。開春汛一上來，勘丈不便，又得等半年。半年——”
話說到這份上，就撕開了。
撕開了，就不用裝了。
他笑了笑。
這一笑，比話冷。
冷笑底下，是拿穩了。
“恁這一家老小，就在灘邊上，喝半年的西北風？”
半年兩個字，壓上了秤。
壓得人喘不上氣。
氣再緊，也得接著。
爺爺坐著，一動沒動。
坐得住，才接得住。
這會兒的坐，比站還費勁。
老頭在這把椅子上，坐了有一炷香的工夫。他心裡翻過來的，是窩棚裡十七口人，是糧缸裡那一斗斗攢下的米，是“規矩如此”西個字底下，一層壓一層的關節。
一炷香，燒的是人心。
人心裡的賬，比香長。
他想起城門口那個老書吏，想起謝主簿。想起渡口的船行，想起黑風寨的贖命糧。這一路，這樣的關口，他過了多少道了。
一道路，一道關。
關關難過，關關得過。
過了這麼多，還差這一道。
每一道，都要錢。每一道，都在“規矩”兩個字底下。
規矩底下，全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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