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一家人圍著火堆算賬。
一堆火，一家人。
事再難，先合計。
合計過，才睡得著。
“一日三隻，五日十五隻。”二山扒拉著指頭，“差二十五隻。除非……除非不睡。”
算來算去，卡在人上。
人手不夠，才是死結。
“不睡，手上沒準頭。”爺爺說，“編到後半夜，篾是亂的，米行驗出來，砸的是自家的名。”
快和穩，只能挑一頭。
挑穩，是老手。
“要不，退了定錢？”嬸嬸小聲說，“跟陳夥計賠個不是……”
退字出口，感覺火都矮了半分。
嬸嬸的聲音，越說越小。
“退了，往後集上就抬不起頭了。”爹悶聲說，“接了又交不上，一樣抬不起頭。”
前是崖，後是井。
兩頭路，都寫著難。
再難，也得往前走。
火堆嗶剝響。誰也沒主意。
火星子替人乾著急。
人急，火也急。
急不出，就得出路子。
叔叔蹲在火堆另一邊，拿一根柴撥火，撥得火星子一躥一躥。石頭挨著爹坐，兩隻手攤在膝蓋上看——手心裡兩排血泡，是三日里壓擔子壓出來的。他把手攥上了，沒吭聲。爺爺把煙桿在鞋底上磕了磕，抬眼，把全家人挨個看了一遍：爹的手勁，孃的耐性，嬸嬸的巧，豆芽的穩，栓子的腿快——還有小板凳上那雙什麼都要數的眼睛。
看人，是老頭的本事。
看得準，才排得開。
一家人的本事，一家的活。
福寶一首蹲在火邊，看嬸嬸編筐。
看了三日，看出東西了。
娃看著，娃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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