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夜裡，灘上來了頂燈籠。
夜裡來燈，必有急事。
燈照到棚口，人就坐起來了。
這一夜，灘上沒人睡踏實。
孫掌櫃親自來了。胖掌櫃走得急，一身的汗，進了窩棚，話都喘不勻：“顧先生……俺家老孃……”
掌櫃的登門，頭一回。
頭一回，還是夜裡。
老太太痰喘，是十幾年的老病了。一到秋深就犯，一犯就下不來炕。府城裡請的先生看過，方子吃了十幾年，越吃越勤。這幾日天要變，老太太喘得整宿坐不得臥，今兒後晌，痰裡見了血絲。
十幾年的病，熬成了根。
根深了，就不好拔。
不好拔，也得拔。
孫掌櫃把胖臉埋在手掌裡搓了一把，說鋪子他開著，錢他有，可這病，錢買不來。說這話的時候，他眼睛不敢看人，就盯著自家櫃上抓的一包藥——十幾年了，那藥渣子他閉著眼都能認。
有錢，也有使不上的地方。
這話，從掌櫃嘴裡出來，最沉。
財主低頭，比啥都難。
“先生們都說，”孫掌櫃的聲音發顫，“讓備後事了。”
這話，是判了。
判了，還有人來求。
求的，是最後一步棋。
長生背起藥箱就走。十五里夜路，他走得比來時快。
去時診病，回時是救命。
藥箱在背上一顛一顛。
顛得急，人更急。
孫家內宅，藥味燻人。老太太靠在引枕上，七十多歲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喉嚨裡拉風箱，一呼一嚕。炕沿上坐著一圈的兒孫，個個眼睛熬得通紅。
一圈人，圍著一線氣。
誰也不敢大聲出氣。
長生淨手，搭脈。
手一搭，屋裡就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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