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書進家那一刻，全家都圍上來了。
這一天，等了半年。
盼的，來了。
這回，是真的了。
奶奶把窩棚正當中那塊地方，掃了三遍，墊上一方乾淨的藍布。文書展開，供在上頭。老太婆點了三炷香，插在一碗米里，退後兩步。
比過年還仔細。
大事，才這麼鋪排。
窮家，也有窮家的規矩。
“磕頭？”嬸嬸小聲問。
“不磕。”爺爺說，“給地，作個揖。”
老頭整了整衣襟，朝著那捲文書，朝著文書後頭的方向——那片白花花的葦灘——深深作了一個揖。
這一揖，帶著一家子。
禮，全在腰上。
彎下去的，是敬。
一家老小，跟著作揖。豆芽作得最認真，彎腰彎到底，起來了，還朝那邊望。
豆芽這一下，學得像。
小的學大的，家裡興這個。
香上那點紅，一點一點往下走。福寶仰著頭，看那三縷煙——煙很細，首首地往上，到棚頂才散開。頭頂的葦苫上，滴答，落下隔夜的最後一滴雨。沒人動，也沒人說話。等香燒過半，奶奶才伸手，把文書往裡挪了挪，離火堆遠些。
煙細，不散。
三炷香，三代人。
老人小孩，都到齊了。
香燒到一半，割葦的第一鐮，開了。
香還沒燒盡，活先開始了。
敬完了，就下力氣。
爺爺把那把新磨的鐮，遞給爹。
頭一鐮，給了當家的。
這是抬舉，也是交代。
爹懂，沒推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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