擱筆,是有話說。這回的話,不在賬上。
“沈家老大。”他說,“新谷下了曬場,俺們鋪子裡,曬墊不夠使。外頭訂的,馮家灣的貨,排到臘月去了。恁家……”
話說半截,留半截。半截話,是給對面留臉面,也是給自己留退步。
“多少領?”爺爺問。
“二十領。一領八十文,定錢先付一百。”陳夥計看著他,“臘月初八前,交齊。”
二十領,一千六百文。這個數,擱在去年逃荒的路上,是一家子想都不敢想的進項。
爺爺的手,在櫃檯沿上按了按。他沒回頭看爹,也沒看嬸嬸。應活是當家的事,當家的手穩,一家人的心才穩。
“中。”他說。
一個字,落得跟界樁一樣實。
回去的路上,爹挑著空擔子,走得飛快。擔子空了,腳步反倒沉了——沉的是心裡那點熱乎氣。福寶坐在擔子一頭,晃著腿。
官道兩邊的稻茬地,一片一片往後退。割完稻的田,露出一茬一茬的黃根,日頭一照,白花花的。
爹哼了半句小調,又咽回去了。咽回去,是想起手心的繭還沒磨圓。等磨圓了,這半句就能哼完整了。
擔子過石橋,福寶數橋洞。數完橋洞數鷺鷥,數完鷺鷥數稻垛。娃數著數著明白了一件事:南邊的富,是一垛一垛碼出來的。北邊人趕路看天,南邊人趕路看垛。
回程進灘,天擦黑。狗豆豆頭一個迎出來,圍著空擔子轉了三圈。轉完了,蹲在灘口,望著官道的方向,望了半晌。
“十隻筐,一百文。”娃在心裡過了一遍賬,又想那二十領曬墊,一千六百文。娃的手指頭,在擔子的篾條上,一根一根地掐著數。
篾條一根一根,錢一文一文。娃數著數著,心裡就亮堂了:這家的日子,是一根篾一根篾編出來的,也是一文錢一文錢攢出來的。
嬸嬸走在擔子後頭,一路沒咋說話。往日交貨,嬸嬸總要念叨一句“手笨,讓掌櫃的見笑”。今兒這一句,沒說。娃回頭瞧,嬸嬸的眼睛亮了一路。
話省下來了,腰桿首起來了。手藝人立起來,先立的就是這一步。
夜裡,奶奶把新收的錢,一文一文碼進罈子。十隻一堆,五隻一摞,碼得跟座小塔似的。碼完,用布把壇口紮了三層,塞回鋪底下。
碼錢的時候,老太婆不點燈,就著灶膛的餘火。錢進壇,一聲一聲,輕,脆。這一罈,是這個家的底氣。
娃們睡了。寮裡靜下來,靜得能聽見葦頂上落霜的聲音。
娘坐在燈影裡,做針線。
她的針線包攤在膝蓋上。一年到頭,這個包不離她的身。如今,裡頭那格最裡層的,空了——當票前腳跟著船走了,這一格,就空出來了。
空了的地方,最擱不住眼神。針走幾下,眼睛就要往那兒落一回。
娘做完了手裡的活,把針線包收攏。收到那一格的時候,她的手停了停。
停的時候,燈苗也跟著停了停。
然後她從鋪底下的包袱裡,裁了一小塊新布,疊成西方,墊進那空了的一格里,用手掌壓平了。
壓得很平。一下,又一下。像給一件不在跟前的物件,鋪一回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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