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灘上的事，告一段落。
界樁立了，荒燒了，地翻了，壟起了。東頭水口的埂，起了半人高，來年桃花水下來，進洩的日子，攥在自家手裡了。高腳寮三間，界樁五根，暗橛三根，葦垛三座。文書一匣，匣底壓著半張鏽犁。
這一筆家底，擱一年前，想都不敢想。一年前這個時候，一家人還窩在北邊的破窯裡，家當是一口鍋，半袋麩，一把從雪地裡刨出來的鐮。一年，隔著兩千多里地，家當翻了個底朝天。翻家的不是路，是手——一雙手，走到哪兒，哪兒就是家。
這一日，天擦黑，桂叔家的門，被爺爺敲開了。
老頭挎著個籃子。籃子裡，兩鬥新米，米上頭，壓著一百文錢，用紅紙條纏了兩道——跟當初例錢那包，一個纏法。
一個纏法，是照著賬來的。賬有賬的樣子，人情有人情的樣子——老頭分得清：錢進這扇門，是謝；情進這扇門，是走動。兩樣擱一個籃子裡，紅紙條就是那道分界。
“老哥。”桂叔一看那紅紙條，臉就變了，“這——”
“賬。”爺爺把籃子塞過去，“一百文，兩個工。開灘了，荒也燒了，賬，今日清。米，是俺家的新米；錢，是恁的錢。”
桂叔捏著那籃子沿，捏了半天。
“錢，俺不能收。”他把錢從米上拈出來，往回塞，“米，俺收了。錢是錢，米是米。恁俺兩家搭夥，圖的不是錢。”
“恁不收，就是沒把俺當……”
“沈老哥。”桂叔打斷他，頭一回，嗓門高了，“俺收了米，往後恁家有事，俺還得來，這是俺樂意。俺收了錢，再上恁家的灘，俺就是扛活的——這個俺不幹。”
爺爺看了老漢半天，把錢收回懷裡，籃子留下了。
“中。”他說，“工在紙上，情在心裡。紙，俺燒了。情，俺記賬上。”
兩家老人，就著一碟炒豆，喝了三盅。回來的路上，爺爺的步子，踩得咯吱咯吱地響，很鬆快。
賬清了，情厚了。這買賣，莊稼人打著燈籠也難尋。爺爺一路走，一路琢磨的不是這一百文，是往後——往後這一家在柳溪村，遇上難處，能敲的門，又多了一扇。門不是錢買的，是這麼一碗米一碟豆，處出來的。
寮裡，年根下的家底，也盤出來了。年根盤家底，是北邊帶來的老規矩。
福寶數的錢。娃跪坐在席子上，銅錢一百文一堆，一堆一堆碼開——這如今是她雷打不動的差事。定錢、尾款、坐堂的工錢，零零碎碎，碼出來六堆，又數了零頭。
數錢的差事，落到娃頭上，是有講究的。娃的手穩，娃的眼尖，娃不識大數，可一百以內的數，數一遍是一遍，從不出錯。更有一層沒人說破——錢打娃手裡過一道，這一家人心裡，就都踏實。五歲的娃都數得清的家底，亂不了。
“六百……”娃報數，“三十八文。”
不算多。可這一回，沒有十日之期壓在頭上。這些錢，是過年的錢，是開春的種子錢、農具錢。燈底下，一堆一堆的銅錢，碼得整整齊齊，看著就踏實。
同樣是六百多文，一年前是救命錢，數的時候手抖；如今是家底錢，數的時候心裡穩。錢沒變多少，變的是數錢的手，和手底下那個日子。
糧，也盤了。米、谷、豆，雜七雜八，兩千三百來斤——十七口人吃到開春，緊巴，可餓不著。爺爺在糧袋上按了按，說了句：“比頭年在杏花村，強。”
按糧袋那一下，手上的分量，比話沉。這句“強”，是一個當家人給這一年下的考語——考語只三個字，後頭墊著的，是兩千多里地，一條命換一條命熬出來的路。
長生從城裡捎回來一個信兒。孫掌櫃發話了，開了春，櫃上要立一塊牌子，請長生長坐，“顧氏坐堂”——工錢、診金，都比如今厚實。
一塊牌子，在藥行裡，就是一口飯。多少走方的郎中，走一輩子，也沒一塊掛自個兒名號的牌子。孫掌櫃肯立，是看這一年，櫃上的人氣回來了，看的是長生的手，也是長生的穩——不搶戲，不多嘴，開的方子，貴藥能省則省。這樣的性子立招牌，招牌砸不了。
“俺跟他說了，開春家裡要春耕。”長生跟爺爺咬耳朵，“俺兩邊跑。”
爺爺拍了拍他的肩，沒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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