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六第二日就來了。
這一回，他身後跟著兩名官差，腰裡挎著鐵尺。三個人，徑首走到粥棚前。棚子底下，二十幾個扛鍬的漢子正歇晌，見了官差，呼啦啦站起來。
“不慌，不慌。”麻六皮笑肉不笑地擺手，“例行公事。有人遞話到鄉里，說沈家灘上，私聚流民，動土挖溝。俺們來看一眼。”
“看。”爺爺從寮裡出來，往棚邊一站，“敞開看。”
胡三進棚，捧出一個木匣。匣子裡，是一摞麻紙。長生記的工賬——一人一頁。哪個人，名姓，籍貫，打哪兒來，投親投到哪兒，哪日上的工，乾的什麼活，領了幾斤糧，末尾，各人自個兒按的手印。
這本賬，是掛牌第一日就立下的。當時長生提的頭：工要記，賬要清，一人一頁，領糧按手印。胡三聽了，添了一句：寧可記了沒用，不能要用的時候沒有。這兩個人，一個識字，一個走慣了江湖，都懂一個理：防人的事，得做在人前頭。這一摞紙，在匣子裡躺了一個月，今兒，頭一回開匣。紙不金貴，金貴的是上頭那些手印——一個手印，就是一條人路。
官差一頁一頁翻。翻到第十頁，翻頁的手，慢了。翻到第三十頁，那個年長些的官差，抬起頭，看了爺爺一眼，又低頭翻。
翻頁的手，是讓紙留住的。鄉間的工賬，官差見得多了——東家記個總數，一筆帶過，問起細的，張口結舌。這一本不一樣：一人一頁，名姓籍貫，來路去處，上工的日子，領糧的斤兩，頁頁齊整，末尾一個紅手印。年長這個官差，在縣裡當差二十年，什麼樣的賬冊沒翻過；可流民做工的賬，記得這麼齊整的，頭一回見。賬齊，話就難問；頁頁有手印，這些人就不是“糾集”，是“僱工”。僱工，帖子管不著。
翻完了，他把紙摞齊，放回匣子，退了半步。
“賬，是齊的。”他說，“人也都是打尖做工的，沒有聚眾的形跡。”
麻六的笑，僵了一瞬。他湊過去，又翻了兩頁，指頭在紙上點了點：“話，是死的。俺問一句——這些人，夜裡，睡哪兒？”
“棚子底下，鋪自個兒的草。”胡三說，“幹完這一段溝，領了糧，各自上路。鄉里要是不信，明日再來數人——只會少，不會多。”
這一問一答，是麻六今兒的正題。賬上挑不出錯，就挑夜——白日扛鍬，是做工；夜裡聚著，就能說成聚眾。胡三這一答，把夜也拆乾淨了：活完人走，明日可數。邊上兩個官差聽著，誰也不插話——他們今兒是跟來看的，不是來拿人的；拿人得鄉里出籤，麻六手裡，如今沒有那張籤。他今日能做的，就是遞話、留帖、嚇人——嚇住了，是他的功；嚇不住，後頭還有下文。
麻六不接這話了。他從袖子裡，抽出一張摺好的紙，展開，雙手，遞給爺爺。
“地保吩咐下來的。”他說，“具結帖。”
帖上的字，長生當著官差的面，唸了：官灘之上，流民不得聚眾過夜；未經具報，不得動土開溝；三日內，灘主畫押具結。違者，以侵佔官灘、糾集流民論處。
唸完了，粥棚底下，靜得能聽見灘上的風。
帖是黃麻紙，鄉里的戳，壓在角上，紅的。福寶挨著爺爺的腿，仰頭望了一眼那張紙——具結兩個字，娃前兒聽長生講過：具，是備；結，是了。畫了押，就是自家給自家，備下一個了結。娃上輩子在院裡長大，管賬的阿姨有句話，娃記到如今：不怕欠錢的，就怕按手印的。手印一按，理就掉了個個兒。
“畫了押，”爺爺問，“往後官道上再來人，颳風下雨，半夜三更——咋辦？”
“那是恁家的事了。”麻六把袖子一攏，“沈老哥，俺是跑腿的。三日期，俺把話帶到了。”
三個人走了。
當夜，火塘邊，全家議事。帖子就擺在火塘邊上的矮案上，燈照著，那幾個墨字，一個一個，硬邦邦的。
“拆棚？”叔叔問。
“拆了，溝就斷了。”胡三說，“溝斷了，淹的還是俺們自家的田。”
“那帖呢？”爹的拳頭，攥著，“畫，還是不畫？”
沒人答。火塘的柴，塌了一回，火星子濺起來，又滅了。奶奶捻著佛珠，唸了半句，停住了。娘往火裡添了根柴，火苗躥起來，照見一張一張的臉。石頭蹲在門檻上，手裡攥著截篾條，攥得死緊——篾匠的手，把篾條掐出了印子。栓子幾個娃擠在寮口，大氣不敢出。
爺爺抽菸，一鍋，又一鍋。
福寶蹲在爺爺腿邊上。娃心裡，把那張帖，翻來覆去地過：畫了，保的是眼下的棚、眼下的溝，可帖上白紙黑字寫著“流民不得聚眾過夜”——往後官道上再來人，颳風下雨，半夜三更，這門，就成了鐵的。不畫，三日一過，“侵佔官灘、糾集流民”八個字，就壓下來了。娃上輩子見過這樣的局：兩頭都是坑，中間就一條縫。那條縫，得有人拿脊樑骨，去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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