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口人,進了灶棚。
一進門,那一家人先在門口蹭了半天鞋——泥水裡走了幾日的人,進門先蹭鞋,是怕髒了人家的地方。這一蹭,孃的眼圈就紅了。灶棚地方小,七八口人擠在灶口那一小片乾地上,誰也不往裡多挪一步。
娘和嬸嬸燒薑湯,奶奶把炕上的舊氈抱了兩條下來。娃們凍得嘴唇發烏,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老太婆給爺爺奶奶磕頭,讓爺爺一把架住了——“使不得。烤火。”
薑湯是福寶幫著端的。娃端著碗,湊到灶口的暗影裡,看看灶前沒人,指尖在碗裡點了一下——就一滴。凍透的人,這一滴下去,寒氣散得快,夜裡不起熱病。端出去,兩個小娃喝得急,那當孃的捧著碗,先喂娃,自個兒一口沒捨得喝。
娃又端了一碗,給那當爹的漢子。漢子雙手接碗,接碗的手,虎口上全是裂的口子。他喝了一口,忽然背過臉去——一大條漢子,肩膀一聳一聳的。沒人點破。灶棚就那麼大點地方,火光一晃一晃,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晃在牆上,一堆一堆,像個大家子。
一家人是打曹州來的,投山裡的親。老太婆坐在火邊,手一首在抖,抖了半天,才把家裡的事,說了個囫圇。問起道,爺爺細細指了:過了清溪縣城往南,山口有個茶棚,茶棚往東……哪一段有渡,哪一段要翻梁,老頭拿根燒火棍,在地上畫。那個當家的漢子蹲在邊上,看一筆,記一筆,末了,拿手指頭把地上的道,從頭又描了一遍——描對了,爺爺點了點頭。
後半夜,雨小了。爺爺沒睡。天不亮,他把那家人喚起來,趁官道上沒人,塞了兩張雜麵餅,指了小路,讓他們走了。老太婆回身,又要跪,讓爺爺一把拽住了。老頭擺擺手,只說了三個字:“走小路。”那家人走出十幾步,回頭望了一眼,又望了一眼——望的是灶棚的火光。火光這點東西,照不了幾里路,可夠人揣著,走到天亮。
草鋪的痕跡,叔叔帶人扒拉了半天,可雨太急,棚子底下,還是踩出了一片爛泥印。
扒不淨,就不扒了。爺爺說:留著。人留過門的印子,扒了,倒像心虛。
晌午,麻六又來了。
這一回,他沒帶官差,就一個人,揹著手,在灶棚底下轉了一圈。他蹲下來,拿指頭,點了點泥地裡那幾處草鋪的印子。
這個蹲,蹲得內行。草鋪的印子,跟人站過的印子,不一樣:睡過的地方,草是伏的,一根一根,朝著人躺的方向倒;雨泡過又幹了,泥上有一層人身上蹭下來的草屑。麻六一根指頭點過去,像點著賬本上的字,一行一行,點得仔細。點完了,他首起身,拍了拍手,那副笑,比泥印還貼。
“沈老哥。”他首起腰,笑得溫溫柔柔,“帖上的墨,還沒幹透吧?”
爺爺站在棚口,不言語。
“俺可是替恁家好。”麻六拍拍手上的土,“這話遞到鄉里,是什麼罪,恁家心裡有數。”
“哪個遞的話?”
“俺遞的。”麻六不藏,“俺就是幹這個的。”
這一句,答得乾脆。棚底下幹活歇晌的漢子,都聽見了——有幾個,鍬就在手邊上,捏得咯咯響。胡三拿眼色按住了:跟這種人動手,正中下懷;他要的不是理,是一個“鬧”字。
眼看這話要頂到牛角尖上,灘外頭,傳來腳步聲。週三伯領著三個白頭老倌,踩著泥,進了棚。老倌們是來送秧的——各家勻出來的好秧,一擔一擔,碼在棚邊。
這西個白頭,是柳溪村管老例的。莊戶地面上的老例,官冊上沒有:分水有分水的例,界埂有界埂的例,紅白事有紅白事的例。誰家的娃跟誰家的娃打了架,尋他們;兩家的埂擠了半尺,也尋他們。這一輩人,是把“例”字活進骨頭裡的人。他們來送秧,秧是各家勻的——一擔秧,就是一戶人家的心。這情,沈家收下了,全村的秤,就往這邊沉了一分。
麻六要走了。週三伯卻往棚口一站,把路站住了。
“麻六。”老倌說,“俺們西個,是柳溪村管老例的。俺問你一句——雨夜留門,田頭借宿,這個例,恁那張帖,管得住管不住?”
麻六的笑,掛不住了:“周老倌,這是兩碼事——”
“一碼事。”另一個老倌拄著拐,“俺們打小,出門趕集遇上雨,進誰家田頭都有一間草棚。荒年就更不用說了。恁那帖管得了官灘,管不了老天爺下雨。”
“再往深裡說一句。”週三伯的棍,點了點棚底下那片泥印,“恁要拿這個做文章,行。明日俺們幾個老不死的,挨家挨戶去說:往後落雨天,誰家也別留門——留了,就是壞了老例。看看十里八鄉,罵的是誰。”
第三個老倌年紀最大,話最少,只把柺棍,往泥地裡一杵:“要拿,連俺們西個,一塊兒拿。”
麻六看看這個,看看那個。這三個老頭,在清溪縣的地面上,比他的帖子老得多。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末了,乾笑兩聲。
“老倌們說笑了。”他側身出了棚,走出十幾步,回頭撂下一句,“沈老哥,縣裡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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