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貼上，官差沒走。
貼告示的手，和貼告示的人，都沒多看一眼。在他們眼裡，這是公事——一紙公文，一處地界，一個名字。他們不知道這個灘上，埋著多少擔土，多少個日夜。
兩個人，把封條貼在了界樁上——灘的西角，五根界樁，一根一張，白紙黑字，風一吹，嘩啦啦地響。
貼第一根界樁的時候，爹就衝出去了。是叔叔和胡三，一左一右，把爹架住的。爹的胳膊，繃得跟扁擔一樣硬，壓著嗓子吼：“這是俺家的地——”沒人應他。官差貼完，撣撣手，走了，跟貼一張尋常告示似的。
石頭蹲在地上，兩隻手摳著泥，指節都白了。栓子攥著拳，嘴唇咬出了血印。
人全懵了。
懵的，不只是沈家。灘上幫工的，粥棚底下吃飯的，全懵了。有人手裡的鋤頭，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前一日還在一處插秧的人，這一日，地就不是這個地的了——這話說出來，沒一個人能信。
一夜之間——不，是一紙之間。割的葦，燒的荒，挑的埂，插的秧。三百多畝立在水裡的新綠。離了三尺地的高腳寮。牛。溝。灘邊那棵開過花、結了青杏的樹。
全沒了。
一樣一樣，都是拿命換的。割葦的手，起過凍瘡；燒荒的夜，眉毛燎掉過半邊；挑埂的肩，壓爛了又長平；泡田的水，一桶一桶，車了整月整月。這些賬，告示上沒有一個字。告示上只有西個字：收歸官有。
奶奶在灶棚裡，唸了一晌的佛。娘把娃們攏在裡間，該做的飯，一頓沒落。嬸嬸抹眼淚，抹完了，接著餵雞。一家人，誰也沒說那個“搬”字——這個字，沒人提，也沒人敢提。
福寶一整日，都是安靜的。娃沒哭，也沒鬧，就是時不時站在寮門口，朝那五根界樁望。白紙黑字，在風裡嘩啦嘩啦地響——娃聽了一回，就記住了：那聲音，跟別的不一樣。
週三伯急了。老倌當日下午，領著三位老倌，進了白茆鎮，要尋趙德海講理。趙家大門，門縫都沒開。門房隔著牆撂下一句：“縣裡定的案。尋縣裡去。”
老倌們站在趙家門口，從晌午站到日頭偏西。三個白頭，一個比一個站得首。末了，週三伯把拄棍往地上頓了頓：“走。尋縣裡去。”——話是這麼說，西個人心裡都明鏡似的：縣裡，就是這個案子的孃家。
老倌們又連夜商量，要聯各村的老例，寫公呈——紙筆是有了，宋先生的筆，借得。可公呈遞給誰？遞到縣裡，落進誰的手？
這一問，把滿屋的人，問住了。燈花爆了一下。宋先生說：“公呈不是不行。可公呈是慢功夫——各村的老人，得一個一個地按手印；按齊了，再往上遞。一來一回，一個月打不住。”一個月。限，是十日。屋裡，沒人吭聲了。
從宋先生家出來，天上己有星星了。週三伯走在頭裡，忽然站住，回頭對長生說：“娃，回去把恁那本子，再理一遍。老漢俺今兒想明白一件事——公呈是遞給活人看的；賬，是遞給青天看的。哪條路通，走哪條。”
爺爺一天沒說話。
老頭照舊起了個大早，照舊去了灘上。只是平日裡，他看秧的時候，眼裡是活的；這一日，眼裡是死的。晌午的飯，端上來了，又原樣端下去了。
可灘上的活，一天沒停。餵牛的餵牛，看水的看水——秧剛插完，頭幾日的水，最要緊，一日都離不得人。爹把嗓門壓著，把工排好，誰也沒讓歇。一家人心裡都有數：地還爭不爭得回來，不知道；可眼下這些活，一停，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天黑了，老頭一個人，抱著那個文書匣，坐在灘頭。坐到半夜。煙鍋裡的火，一明，一暗。
一鍋煙，抽完，磕了，再裝。菸葉，是打官司以後換的——換成了最嗆的那種。嗆，才提神。老頭的影子，讓月光釘在灘頭上，半天，不動一動。
寮裡沒人睡。可沒人敢過去。火塘的火燒得旺，沒人烤。燈點著，沒人說話。石頭把第二日的水牌，排了一遍，又排一遍。胡三蹲在門檻上，一夜沒挪窩。
娘讓福寶睡，娃不睡。娃抱了自個兒的小褂，躡手躡腳出來，坐在爺爺邊上，把小褂，披在爺爺的腿上。
小褂不大，蓋不住什麼。可老頭低頭看了一眼，沒挪開。灘頭的夜風，把秧田裡的水汽，一陣一陣地送過來。爺孫倆，就這麼坐著——一個不會勸，一個不用勸。
“爺。”娃說，“冷。回屋。”
這一聲，不大。可灘頭那麼大的地方，那麼黑的天，就這一聲，是熱的。
爺爺不動。老頭抽完最後一鍋煙，把煙桿，揣進懷裡。他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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