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迎上去的那幾步,走得比後生都快。到了杏樹底下,老頭把腰彎下去,要行大禮,讓青衫人一把托住了。“沈老丈,使不得。”兩個人,一個灘頭,一個樹下,昨兒遠遠望的那一眼,今兒,算是真正對上了話。
陸之瀾進了寮。
灘上的人,都停了手裡的活,看。青衫人一路走過來,腳上那雙靴子,在灘泥裡,深一腳淺一腳——他沒繞,也沒挑,就那麼走。到了寮門口,他把靴子上的泥,在門檻外頭蹭了蹭,才進來。就這一下,爺爺的眼睛,眯了眯。
還是那身青衫,還是那副清瘦的骨頭。人比去歲瘦了些,眼睛,比去歲更靜。他不洗塵,不喝茶——茶喝了,一口——就一句話:“把事,從頭說。”
福寶一首躲在孃的身後看。娃認得這個人。去歲秋天,灘頭的那輛騾車,車裡那個咳嗽的人;臘月裡,託麻六捎來一副藥、一句話的人——“開春,俺再來。”如今,杏子都青了,他來了。娃沒出聲,就是盯著他看,看他的眼——去歲那雙眼裡,是病氣;如今,病氣沒了,只剩靜。
說了一整日。
從晌午,說到日頭偏西,說到掌燈。中間,娘送了一回飯,擺下了,沒人動。奶奶把娃們哄去裡間,娃們扒著門縫,聽著外頭一人一句——誰也聽不全,誰也不肯睡。
爺爺說認墾。爹說勘丈。長生說核畝,說舊魚鱗冊的殘頁。胡三說工賬,說趙德海進縣。週三伯說曾家——說到曾老大讓人拿門板抬回來,老倌的嗓子,啞了。
啞了,就停。停一停,喝口水,接著說。陸之瀾不催。這一整日,他只打斷過一回——問工賬:“哪一日,進的縣?”長生翻本子,答了。他“嗯”了一聲,再沒問第二句。
陸之瀾聽著。不插話,不點頭。他的眼睛,半閉著,只在幾個地方,睜開——
說到“三百六十”,睜開了。
說到“架閣庫”,睜開了。
說到曾家,睜開了。
睜開的眼,也沒神色。就是睜開——像一杆秤,把話放上去,稱一稱,記下了。滿屋子的人,說到後來,嗓子都幹了;聽的人,一口茶,沒添過。
掌燈的時候,福寶從娘身後出來,給他續了一回茶。娃的手穩,壺嘴不晃。茶滿上,青衫人看了娃一眼——就一眼,看得娃心裡,一凜。這個人,眼裡有秤。
聽完了,他要看文書。爺爺把匣子捧出來。認墾書,勘丈朱印的文書,西至圖,工賬,告示——他一頁一頁地看。看到那張告示,他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那張告示,湊到燈底下,看了很久——不看字,看印。末了,他用指頭,在朱印的邊角上,輕輕點了點:“印,是真的。字,也是真的。可真印真字,蓋在假數上——這就叫,做局。”
末了,他的目光,落在匣底那半張鏽犁上。
“這個,”他問,“曾家的?”
“週三伯說的。”爺爺說,“前年,他們在這片灘上,用過的犁。”
陸之瀾把那半張鏽犁,捧起來,掂了掂。鐵鏽,簌簌地落。他就那麼捧著,站了很久。
滿寮的人,都不敢出聲。那半張犁,鏽得看不出模樣了——犁尖斷了,犁轅上,還留著火燒過的黑。前年,曾家拿它破這片灘的葦根;破到一半,人,散了。如今,犁上的鏽,跟灘上的秧,一個在底下,一個在面上。
“沈老丈。”他開口了,“俺把話說明白。”
“趙德海這個局,眼睛在冊上,根子在人。”他把鏽犁放回匣底,“恁們要告,告狀子,告不到他。曾家告過——告人,一狀一駁,駁回來的是門板。”
“要告,就告冊。”
這三個字落地,滿屋子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莊稼人告狀,告的都是人——惡霸,貪官,劣紳。告冊?冊是官府的東西,紙是官府的紙,字是官府的字——告它,跟告老天爺,有啥兩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