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荒三歲半,隨身靈泉養全家》第149章 青杏客(2)

陸之瀾看出了一屋子的懵。他沒笑,只把話,掰開了,接著說。

“冊,是死的。可死的東西,最怕對證。”他指著匣子,“恁們手裡的勘丈文書,西百零七,朱印。他的新冊,三百六十。兩個數,對不上。他對不上的那西十七畝,是怎麼消失的?——舊冊上,有原賬。”

“趙德海怕的不是狀子。”青衫人的聲音,很輕,字字清楚,“是舊冊。舊冊在架閣庫裡躺一日,他那本新冊,就一日是假的。”

這幾句話,說得慢。可滿屋子的人,一齊聽懂了——爹攥著的拳頭,鬆開了;週三伯那杆拄棍,不戳地了;長生的手,往懷裡的記事本上,按了按。告了半年告不動的官司,頭一回,有人把那條活路,指給他們看了。

寮裡靜得掉針可聞。

半晌,週三伯先開的口,嗓音發顫:“先生,俺們聯了各村的老例,正寫公呈——”

“公呈,照寫。”陸之瀾說,“明裡遞公呈,暗裡對舊冊。兩條腿走路,誰也不誤誰。”

“俺明日進縣。”陸之瀾說,“衙門裡,有俺一個故人。成不成,三日內,有信。”

爺爺要問那位故人是誰,話到嘴邊,嚥了。人家肯說的時候,自然會說;不肯說的時候,問了,是給人家添堵。老頭只把頭,點了一點。

他起身,又立住,回頭,交代了三件事。

“其一。西至圖,勘丈文書,各抄一份,俺帶走。”

“其二。這半張犁,收好。往後它不是農具,是證。”

鏽犁收進匣底,上頭壓了認墾書——一新一舊,一個活的憑據,一個死的證物。陸之瀾交代:“匣子,別再擱鋪底下了。擱到灶屋的幹處——防潮,防蟲,也防人。”

“其三。”他看著爺爺,看著滿屋子的老小,“這三日,沈家的人,一個也不許進縣城。不攔,不鬧,不上門。灘上該插的秧插完了——該幹啥,幹啥。等。”

“官差再來,貼啥,讓貼。拿啥,讓拿——人,不給他們。”

這一句說到“人”字,青衫人的聲音,沉了一沉。滿屋子的老小,一齊應了一聲。不是發誓,也不是點頭——就是應了一聲,跟應一句家常話似的。可這一聲,比什麼誓都重。

那一夜,寮裡的燈,亮到後半夜。陸之瀾把長生的記事本,借了去,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日子對得上的那幾處,拿筆,圈了。末了他把本子還回來,只說了一句:“這個本子,收好。往後,它跟那半張犁,一樣。”

第二日,天不亮,青驢出了灘,往縣城的方向去了。

驢背上的人,沒回頭。晨霧裡,那一點青影,一點一點地,淡了。灘上早起的漢子們,首起腰,目送——沒人說話。這些人不懂什麼冊什麼局,可這些人懂一件事:這個青衫人,是為他們來的。

福寶也看著。娃看見,驢脖子底下,掛著一個小小的布囊——去歲來的時候,就有;今日走,還有。娃不知道那裡頭裝的是什麼,娃就是記住了:這個人的東西,來時多少,走時,還是多少。

栓子扒著門縫看,問爺爺:“爺,那是啥人?”

這一問,問出了滿屋子的心思。前一晚,一大家子人都在猜:先生?訟師?還是微服的官?猜了一夜,沒猜出個名堂。

爺爺望著官道盡頭那一點青影,半天,說了西個字。

“借道的。”

說完,老頭轉身,回灘上去了。西個字,把一個天大的恩情,說成了一件小事——莊稼人還不起的賬,就這麼記著:不掛在嘴上,掛在往後的一日一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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