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向陽的視線釘在存摺上的那一串零上，腮幫子繃出硬邦邦的輪廓。
眼眶迅速泛起一陣駭人的猩紅，連帶著顴骨周圍的皮肉都在輕微抽搐。
五十萬。
在這個扛一天大包磨破肩膀只能換回八毛錢的年月。
這筆錢重得能壓斷任何一個正常人的脊樑。
這個曾在火車站被人拿半頭磚開瓢、血糊住眼睛都沒喊過一聲疼的漢子。
此刻膝蓋卻像被抽了骨血，重重砸向地面。
“撲通”一聲悶響，他用兩隻粗糙結繭的手捂住臉，壓抑在喉腔裡的粗重喘息漏出指縫，全砸在了冷硬的青磚上。
城中村西面漏風的孤兒院、老院長臨終前枯瘦如柴的手、孩子們捧著豁口瓷碗喝清湯的畫面，一股腦地撞進他天靈蓋。
那個輕飄飄的暗紅色小本子，嚴絲合縫地托住了他陸向陽這輩子最軟的死穴。
從這一刻起，這條命，他給得心甘情願。
......
次日清晨，羊城火車站。
綠皮火車的長鳴撕開灰白的天際，排氣孔噴吐出大團大團的白汽。
劣質煤煙的澀味混著站臺上鋁鍋裡茶葉蛋的鹹香，被冬日冷風一卷，首往人鼻腔裡鑽。
車廂連線處塞滿了扛蛇皮袋、挑鋪蓋卷的歸客。
陸向陽罕見地套了件沒有褶皺的深藍色中山裝，頭髮也推成了利落的平頭。
他扯著大嗓門，掩蓋住通紅的眼底，一個勁兒往顧行舟的帆布提包裡塞網兜。
“顧先生，這是本地風乾最好的臘腸，帶給老爺子下酒！”
“姜姐，蓮蓉糕！讓底下兄弟排了半宿搶的，小云崢絕對愛吃。”
“還有這猴兒酒，路上喝口暖暖胃。”
他語無倫次地念叨著，雙手一刻不停，彷彿只有把那個提包塞得一點縫隙不剩，才能堵住這分別的空落落。
林月瑤站在幾步外，緊緊攥著姜宛的大衣袖口，鼻尖凍出了一抹紅。
“宛姐，你這一走，我總覺得心裡沒底。”
她吸著鼻子，哪還有半點南藥女王在談判桌上的幹練殺伐。
姜宛反握住她的手，拍了兩下：
“心虛什麼？規矩全寫在紙上了，那群老狐狸如今拿你當財神爺供著。這羊城的地界，任你施展。”
林月瑤臉熱了熱，餘光卻不自覺地往旁邊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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