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件衣裳罷了,不妨事。”
裴夫人看了他一眼,沒追問,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她在床邊的繡凳上坐下,肩頭塌下去一截。沉默了片刻,她開了口,聲音軟而無力:“硯兒,如今咱們家可怎麼是好?”
她抬起眼,眼眶周圍那圈紅洇洇的,“這幾日我硬撐著,不敢露半點怯。可家裡沒了主心骨,底下人個個魂不守舍的……”她攥著帕子,指節發白,“你父親與姜將軍,那可是過命的交情啊。當年韋后作亂那會兒,要不是姜將軍替他擋了一刀,他哪還有命活到現在?”
她嗓音哽了一哽。
“他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做出滅人滿門的事呢。”
裴硯放下藥碗,伸手覆上母親的手背。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不高,卻穩:“母親寬心,有我在呢。”
裴夫人被他一握,那口氣算是吊住了,卻沒真正落回肚子裡。
她抿著嘴坐了一會兒,話頭一轉:“對了……你費了老大勁尋來的那棵銀杏,我原想著叫下人們趕緊栽上,可那些禁軍死活不讓。你院裡那個坑,前兩天那場雨蓄了半池子渾水,到現在還漚在那裡發臭。樹呢,還擱在後園牆角歪著,根上裹的泥都幹得裂了口。”
她說著說著,語氣裡那股子溫軟的疲乏便褪了,浮上來一層壓不住的火氣。
裴硯眉頭微微蹙了蹙。
阿嫵喜歡銀杏。他託了許多人、轉了不少道彎才尋來這一棵,原打算栽在院裡,給她一個驚喜。可惜還沒來得及動土,府裡便出了這等事。
他斂了斂神,語氣平平的:“晚些我去尋他們統領說一聲,看能不能通融通融,把樹種了。”
裴夫人沒接這話,她垂下眼,看著自己那隻被兒子覆著的手,半晌後輕輕嘆了口氣,卻沒再說什麼。
夏日清早,日頭還未燥起來,薄薄的一層光透過雲層灑在長安城的街巷間,帶著一股子慵懶的暖意。
槐樹底下早聚了三五堆人,蒲扇搖得呼呼生風,瓜子皮磕了一地,唾沫橫飛地論著近日風口浪尖上的裴家。
話頭斷斷續續地飄散在晨風裡,有搖頭嘆惋的,有抻著脖子獵奇的,也有幾句夾著幸災樂禍的涼腔,間或冒出一兩個替裴家抱不平的,嗓門洪亮,被旁邊人拿蒲扇拍著胳膊壓下去。
一輛馬車轔轔碾過青石板,車簾被風吹起一道縫隙,涼絲絲的晨氣鑽進去,拂過車內兩人的衣角。
韋溫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向對面。
裴硯坐得端正,眉目沉靜,車窗外那些絮叨的風言風語,似乎影響不了他半分。
韋溫擱下茶盞,笑了笑,語氣裡帶著溫厚寬慰:“坊間的閒話,聽過便罷。百姓們不過是圖個嘴皮子痛快,過幾日有了新鮮事,自然就丟到腦後去了。”
裴硯微微頷首,神色沒起什麼波瀾:“嗯。此番勞煩老師帶我入宮。”
韋溫聞言擺了擺手,笑道:“倘若聖上無心見你,我這把老骨頭也不好使。聖上心裡頭還記掛著你,這是你的造化。”
他頓了頓,目光在裴硯臉上轉了轉,帶著幾分探尋的意味:“你今日進宮,可是找到了替你父親翻案的法子?”
裴硯靜了一息,沒有正面回答,只道:“盡力一試。”
韋溫看著眼前這個門生,心裡暗暗點頭。不妄言,不誇口,即便身處逆境,仍是這般沉穩持重。他摸了摸修剪整齊的鬍鬚,話鋒輕輕一轉:“說起來,我倒是還聽說了一樁旁的閒話。”
裴硯抬了眼。
韋溫眼裡浮起一絲笑意,語調不緊不慢:“外頭傳,你與崔家那位小娘子走得頗近。可是定了?什麼時候也帶來叫我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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