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連隊帳篷裡瀰漫著嗆人的菸草味和沉重的寂靜。
梁三喜坐在小板凳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著廉價的“經濟”煙,眉頭擰成了死結,腳下已經積了好幾個菸頭。
昨晚上軍長摔帽怒罵之後,他就被團裡叫去談話,直到後半夜才回來,眼裡的血絲和臉上的疲憊訴說著無形的壓力。
外面的空地上,官兵們已經開始洗漱,嘩啦啦的水聲和刻意拔高的議論聲毫無阻礙地傳進帳篷裡。
“要我說,軍長罵得好!罵得真他孃的解氣!就該這麼罵!”一個粗嗓門嚷道,是靳開來。
“就是!罵得對!說一千道一萬,打起仗來,還得靠咱們這些‘莊戶孫’!靠那些少爺兵,早完犢子了!”有人立刻附和。
“對!他奶奶的!”
靳開來的聲音更加響亮,帶著一股狠勁:“上了戰場,誰敢後退一步,你看我老靳不一槍崩了他個龜孫!”
“這倒是!”幾個人異口同聲。
聲音越來越放肆,顯然是故意說給屋裡人聽。
一班長鄧平甚至提高了調門,對著正在刷牙的段雨國喊道:“唉!咱連裡出了個‘王連舉’,咱們全都跟著臉上無光!是吧,雨國先生?”
(注:王連舉是革命樣板戲《紅燈記》裡的叛徒形象)
段雨國平時自詡文人,訓練成績稀鬆,此刻被點名,有些慌,忙不迭地漱了口,結結巴巴地回應:“別…別看咱段雨國訓練不咋地,可…可報效祖國,咱也願意流點血!”
說著,為了表示決心,還把搪瓷缸裡的水用力往地上一潑:“可恥逃兵者,不可當也!”
“好!小段,到時候就看你的了!”鄧平帶著戲謔鼓勵道。
每一句話都像鞭子,狠狠抽在趙蒙生身上。
他終於無法再躺下去,猛地從床上坐起,雙手死死抱著頭,手指深深插入頭髮裡。
他雙眼佈滿血絲,猛地抬起頭,望向角落裡沉默抽悶煙的梁三喜,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決絕:
“連長!我…我想跟大家談談!”
梁三喜抽菸的動作頓住了。
他抬起眼,仔細地看著趙蒙生。
此刻的趙蒙生,臉上不再是往日那種蒼白畏縮,雖然憔悴,雖然眼中帶淚,但那裡面有一種被極度羞辱後迸發出來的血性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悔恨。
梁三喜看到了那絲微弱但真實存在的軍人氣概。
看來真的是刺激到了我們這位指導員。
他沉默地點了點頭,將菸頭狠狠摁滅在地上,站起身,朝外喊道:“小金!全連集合!”
趙蒙生深吸一口氣,像是要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
他鄭重地穿上軍裝,仔細扣好每一個風紀扣,將褶皺用力撫平,戴正了軍帽。
很快,九連全體官兵在宿舍前的空地上集合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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