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汪孜衍果然藉著一件涉及經濟犯罪案件偵辦與行政執法銜接的工作，來到了梁四安的辦公室。
孫連城在門口見到他，神色如常，恭敬地引他進去，沏好茶後便退了出去，心中卻比以往多了幾分明晰的觀察。
跟著梁省長這段時間，耳濡目染，加上一些資訊拼圖，他已然明白，眼前這位笑容滿面、姿態謙和的政法委副書記，恐怕正站在政治生涯最危險的懸崖邊上。
工作上的事情很快就談完了，本就是些程式性、協調性的內容。
汪孜衍沒有立刻告辭，而是端起茶杯，臉上堆起親近的笑容，話頭一轉：
梁省長，上次那個戰友聚會，辦得倉促，好多老戰友都說沒跟您好好喝一杯。
我這也是想著，您現在是我們漢東軍轉幹部裡走得最高、最有份量的了，大家夥兒都指望著您這根主心骨呢。
當時就自作主張，跟大夥兒說主要是您牽的頭，給大家鼓鼓勁……沒提前跟您細說，您可別見怪啊。
梁四安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看不出喜怒，他輕輕擺了擺手：
“孜衍同志，言重了。聚會嘛，戰友們能聚在一起敘敘舊，是好事。誰牽頭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戰友情還在。”
他目光似乎飄遠了一瞬，語氣帶著追憶：“其實啊，我有時候覺得，最好的戰友聚會，不是什麼大酒店，反倒是當年在天府軍區，那個管得嚴的培訓隊裡，我們幾個偷偷摸摸溜到儲藏室，就著一點花生米、榨菜，分喝一瓶老白乾……那時候，心思簡單，情誼也真。現在嘛，物是人非嘍。”
汪孜衍連忙附和：
“是是是，梁省長說得對，那時候的感情最純粹。”
他心裡卻有些不以為然，覺得梁四安這是在打官腔，回憶過去無非是顯示自己不忘本。
梁四安話鋒忽然一轉，像是閒談般說道：“最近陪孩子看寓言，倒想起一個老故事。說古時候有個守藏室的小吏，監守自盜，用些手段把府庫裡的好東西一點點往外倒騰，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開始是戰戰兢兢，後來看沒人發現，膽子就越來越大。可他不知道，頭頂的屋樑早已被蛀空，他每多拿一件，那梁就朽壞一分。直到有一天，他正得意地盤點收穫，轟隆一聲，整個藏室塌了，連人帶物，全埋在了底下。”
梁四安說著，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抬眼看向汪孜衍，眼神平靜無波：
“這故事告訴我們，有些東西，不該碰的，從一開始就別伸手。以為佔了便宜，其實是坐在了火山口上。梁塌了，最先砸死的，就是自以為在梁下得利的人。孜衍同志，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汪孜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頭猛地一突，背上瞬間冒出一層細汗。
他連忙點頭，語氣更加恭敬：“梁省長說得太深刻了，深受教育，深受教育！這提醒太及時了，我們確實要時刻警惕，守住底線。”
又寒暄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汪孜衍便起身告辭，姿態比來時更加謙卑。
走出梁四安辦公室的門，他臉上的笑容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鬱和隱隱的不安。
梁四安那寓言故事，分明是意有所指，是在敲打他！
什麼“監守自盜”、“梁塌了”，這不就是在影射他可能存在的問題嗎？
汪孜衍心裡忍不住湧起一股怨懟：
你梁四安起來了，坐上高位了，不念舊情拉兄弟一把也就罷了，還在這裡跟我打啞謎、講大道理？
裝什麼清高！
可這股怨氣很快被更強烈的惶恐壓了下去。梁四安不是無的放矢的人。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那平靜眼神背後，似乎藏著冰冷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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