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其實那時宗鐸是給足了她自由的。他好像從一開始,對她的要求就比別人低,雖然嘴上常有嫌棄之語,可是也從沒當真苛責過她。
她忽然很想見見他,問問他最開始對她是什麼感情。其實早就被她迷倒了吧,還裝模作樣地端了那麼久的姿態。
寶楹中覺也不睡了,在東宮亂竄,揪住一個小太監叫他帶自己去找宗鐸。
來到他辦公的政事堂,元儀正候在廊下。宗鐸正忙著安排皇帝后事,吩咐了不許人打擾。但見到者是寶楹,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進去通報了。
很快元儀出來恭請她進去。
寶楹大搖大擺地走進去,宗鐸正坐在書案後面寫東西。她一進來,他便擱下筆,起身迎了上來。
他望著她的眸光清熠生輝,嘴角微微上揚,心情看起來很好,哪有剛沒了雙親的樣子!
寶楹反倒侷促起來,想問的話也不好意思張口問了,左顧右盼道:“我來看看你在幹什麼。”
宗鐸心頭一漾,她這理所當然的樣子,倒讓他恍惚覺得他們還在燕王府。
她以前也總是這樣冒冒失失又理直氣壯地跑來跑去,他覺得她煩、沒有眼力見,只是懶得跟她計較。沒想到有朝一日,他竟會因為她的不見外而暗喜。
“我在忙。”宗鐸提了張躺椅到他的書案旁,“你先躺這睡一會。想吃什麼讓元儀交代下去,今晚陪我用晚膳,好麼?”
寶楹躺上竹搖椅上前後搖了搖,聞言轉頭道:“我要吃羊肉鍋,蛤蜊湯,脆糰子。沒有的話我才不賞臉跟你用飯。”
宗鐸立刻叫元儀下去吩咐備膳。
寶楹心裡暗暗得意,以前他怎麼可能容忍她說這種蹬鼻子上臉的話。現在他是被她訓得一點脾氣也沒有了。
她閉上眼睛,正準備美美睡一覺,睜眼就可以吃到香噴噴的羊肉鍋了,沒想到元儀又去而復返,在外面道:“殿下,張閣老求見。”
宗鐸擱下筆,對旁邊的寶楹道:“你先下去避一避。”
寶楹坐了起來,莫名覺得這話有點耳熟。她不由看了眼他書案下面,當初她第一次去宗鐸書房,正好撞上徐閣老。宗鐸叫她下去屏風後面避一避,她著急忙慌會錯意,鑽到他桌子底下去了。
宗鐸也反應過來了,俊臉微微一紅,輕咳了一聲正要說話,寶楹已經一言不發地閃身躲到後面的屏風去了。
明明他是想叫她避去屏風後面的,可是她真的照做了,不知為何,他心裡竟隱約有點失望。
這時張閣老推門進來,宗鐸斂起心神,問他來意。
張閣老道:“刑部方才來問,徐家該如何治罪?另徐妃屍首已處置停當,禮部又問,殿下的生母,可要另行追封?”
“弒君是重罪,徐家三服以內全部拘入大牢,待定罪後秋後問斬。”宗鐸想也沒想便敲定了徐家的結局。而後,他沉默了很久,才道,“宋氏自然是要正名追封的。待本宮登基之後,再與先帝一併追封吧。”
“是。”張閣老領命下去了。
寶楹躲在屏風後面暗中觀察,發現自從提到他生母后,宗鐸背影雖然依舊端直,可是看起來卻多了幾分落寞。直到張閣老出去很久後,他都沒再提筆,也沒叫她出來。
寶楹心裡酸酸的,雖然他為他親孃正了名報了仇,可是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從此“母親”二字是他一輩子都釋懷不了的遺憾了。
她忽然有點理解宗鐸對她的執著了。
冷心冷情或許只是他不得已的偽裝,因為沒有人愛他,所以只好裝出一副不在意的樣子。而她短暫地在他生命中留下過一點溫暖,從此他輾轉反側,寤寐求之。
而寶楹生命裡的溫暖太多了,她從他身上感受不到愛意,便毫不留戀地抽身走人,可她那時也沒有想過,其實他不是不愛,只是他從沒被愛過,又怎麼懂得愛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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