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小看到哪個兒郎對她獻殷勤,就要把人狠揍一頓,最過火的一次把府尹家的小少爺揍得滿地找牙,衛舅舅才火急火燎地把他送出京,既是學藝,也是避禍。
不過今時不同往日,寶楹真怕他把皇帝也揍了,還是瞞著他好了。
她卸了釵環散著青絲,坐在妝臺前梳頭。比起穿金帶銀的富貴,衛軒還是更喜歡她這副清水出芙蓉的模樣。
他站在她身後,雙手捧住她的臉。寶楹便仰著頭看他,一對烏眸眨巴眨巴,比妝案上那對黑曜石耳墜更加耀目。他低下頭,親了親她的眉心,然後是秀挺的鼻子,最後輕吻落在她柔軟的丹唇上。
“哥哥。”她軟軟地喚了一聲。
“嗯?”他低沉地回應。
他雖不喜歡官場上的彎彎繞繞,但是,為了守護掌心的這朵嬌貴的白牡丹,他會不遺餘力地站在峰頂的。
比起侯府內的暖室香閨,十數里外的宮城養心殿裡則寂寥得多。宗鐸躺在華貴的孤衾冷枕上,心裡想著白日的事情。
一從侯府回宮,他便被徐太后請了過去。
太后言辭咄咄,指責他有空去參加臣妻壽宴,卻沒空考慮立後的事,話裡話外,就是急著敲定他與徐氏女的婚事,早日迎娶徐蘭月入宮為後。
行宮政變,宗鐸沒靠徐家出力,因此登基之後,他和徐家的身份也實現了微妙的倒轉。他不再受制於徐家的扶持,行事硬氣多了,徑直打斷徐太后的話:“立後之事,朕心中自有計議,母后不必多言。”
說罷,也不看徐太后的臉色,起身拂袖而去。
徑自回到養心殿,他開始思慮起徐太后的話。雖然不打算娶徐家女,但身為皇帝,他確實需要一個皇后坐鎮中宮。
皇后在他的眼裡,與其他臣子並無不同,首要是忠君體國,其次還要智識過人、處事練達、體察上意。
他默默將京城聲名在外的貴女篩了一遍,卻沒有在心裡留下任何波瀾,反而是一道巧笑倩兮的身影總在他心頭晃。
他只知道她姓施,叫什麼卻不清楚。看她的第一眼,只覺得昭昭之華,柔懿可懷,當時頭腦一熱,把“昭懿”這個封號給了她。
現在想來,是有些溢美了。那傢伙,一看就不忠君,對他愛答不理。智識更是沒有,在自己府上都能迷路。至於德儀進退就更不必說了,難當大任,根本無法勝任他的皇后……
宗鐸驚然從沉思中回過神來,他在想什麼?那是臣下之妻啊!
他懊惱地搖搖頭,一定是白日在侯府喝多了酒,神智都有些不清楚了。草草批閱了幾張摺子,那道倩影卻始終盤桓在他的腦海中。
前所未有的失控感令他心頭多了幾分躁鬱,分明是個只見過寥寥幾面的女人,為何總是讓他屢屢心亂,若是未出閣的姑娘,把她納入宮裡就是了,偏偏又是他最看重的臣下的妻子。
宗鐸一貫最看不起色令智昏之人,強壓下心頭異樣的悸動熄燭就寢。
是夜,他卻做了一個夢,夢裡他才是她的結髮夫君,她的一顰一笑,一嗔一喜,俱是牽繫於他一身。他們育有一兒一女,兒子容姿昳麗,與她的長相一脈相承,性格卻被他教得沉穩持重;女兒長得像他,英秀可愛,卻跟她一樣遲鈍呆笨,這便罷了,還總喜歡靈機一動闖大禍,叫人又愛又恨。
真是奇怪,他明明只見過她兩面,在夢裡卻與她如同做了很久的夫妻般,對她的性情脾氣了如指掌。她的存在彷彿深深地嵌入他的骨血之中,不能剝離絲毫。
宗鐸午夜夢迴,習慣性地伸手往旁邊一摸,摸到的卻是衾寒枕冷。
恍惚之間,他意識到夢裡的人愛侶是別人的妻。那一瞬間,無邊的孤寂將他吞噬了。
未嘗情愛的年輕帝王在一場黃粱夢中歷盡滄桑。他的心頭悵然若失,像缺了一個大口,只有那個臣子之妻能夠填滿。除她之外,他再看不上、裝不進任何人。
黑夜裡他緩緩睜眼,湛黑清亮的眼眸在暗室中熠熠生輝。
想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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