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氏離開後,暗自思忖:孟家雖非頂尖士紳,可盤根錯節的親眷卻是不少。這清丈土地的口子一開,怕是要翻出不少舊賬,她得早做準備才對。
與此同時,江南蘇州,王知府的府邸燈火通明。王知府坐在書房內,他今年不過知天命的年紀,鬚髮卻已然花白。
望著堂下幾個心腹,不由沉聲道:“朝廷要清丈土地,讓咱們南直隸三府先行開始,你們怎麼看?”
此言一齣,屋內幾人的面色不約而同一變,堂下一名穿青衫的男子當即拱了拱手:“大人,朝廷可下了明旨?”
王知府細眼一抬,瞥了說話的青衫男子一眼,長嘆了口氣:“兩宮皇太后下旨,令戶部清吏司主管此事,又令工部從旁協助,只怕欽差不日就要過來了。”
青衫男子聞言,眉頭緊鎖,沉吟片刻後道:“大人,此事非同小可。江南士紳多有隱田瞞稅,不少大族的田產更是逾萬畝之巨,若真清丈起來,只怕又是一場腥風血雨了。不如上書朝廷,言及民變之患?”
王知府捻鬚不語,目光落在書案上的輿圖上,思緒逐漸飄遠。
蘇州地處江南腹地,運河縱橫,商賈雲集,況且田產兼併早已成風。朝廷此番試點江南三府,分明是劍指這些盤根錯節的豪強。
他自家田莊雖不比那些豪強大族那般龐大,可明裡暗裡也有數千畝隱田。
再者,江南生產絲綢,商人為了獲取更多的生絲,侵佔百姓田產,改糧田為桑田是常有之事。
當年自己為著搭上徐閣老那條船,在嘉定為官時,支援徐閣老親族逼迫兼併百姓土地,改稻為桑。
好在徐閣老為著浙江通倭一案下野,並未牽連到他,可若此時被翻出那些陳年舊賬,抄家滅族都是輕的。
這也是為何他想搭上金陵孟家這條線的緣故。雖說外戚不得干政,可只要成了皇后的親家,即便日後東窗事發,宮裡不看僧面看佛面,顧著皇后的面子也會從輕發落。
就在這時,倏地響起一道聲音:“大人,學生以為,咱們要先弄明白朝廷的意思,這清丈土地究竟該如何個清丈法。”
王知府聞言,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說話的中年男子身上。此人名為張慎,是他的幕僚,平日裡以謀略見長,雖只有個秀才的功名,可對地方士紳的門道瞭如指掌。
他皺了皺眉,原是想說張慎莫不是念書念傻了。可轉念一想,是啊,朝廷只是說清丈土地,可哪些土地該丈量,哪些土地又不該丈量……
王知府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張慎拱了拱手,不慌不忙道:“大人,朝廷雖下旨清丈,但細則尚未明朗。魚鱗冊的繪製、隱田的核實,又皆需地方官吏執行。士紳豪強多有田產隱匿於族人名下,或借寺廟、義莊遮掩。咱們遠在江南,宮裡、朝廷那些大人們究竟是個什麼意思,譬如是否只丈官田、是否免除新墾之地、是否寬待士紳子弟,箇中細節,一概不知。不妨先上書閣老,詳解清丈之法。”
堂下幾人聞言,互相對視一眼,不由都暗自點了點頭。
王知府聞言,捻鬚沉思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張慎此言雖簡,卻點中了要害。朝廷雖然下達了旨意,卻留有模糊之處,正可藉此周旋。
他微微頷首,道:“張先生所言有理,只是上書閣老,需得謹慎才是。魚鱗冊一事,向來是地方官的緊箍咒。若咱們貿然求詳解,恐被視作推諉不力。依我看,不如先聯絡閣老的門生故吏,探探風聲。高相在閣中資歷頗深,又與江南蕭家有交情,說不得能從中斡旋。”
張慎點頭稱是,又道:“大人英明,閣老門下遍佈江南,若能得他片言隻語,便可知宮裡的真實意圖,知道些內情,能從中緩頰也未可知。待細則明朗,咱們再行應對不遲。”
聞言,蘇州府同知李文翰起身走到了王知府跟前,他聽了半晌話,笑道:“老王啊……朝廷欽差南下在即,若他們一來就直奔隱田重災區,蘇州自然首當其衝。咱們不妨先在地方上做些文章,讓士紳們先動起來,待民情洶湧,朝廷自然投鼠忌器。”
王知府暗地裡冷哼了一聲,他還以為李文翰先前一言不發,還當真若無其事呢。
他敲了敲書案,沉聲道:“你這話雖有些道理,可鬧大了,頭一個遭殃的就是咱們這些地方官。老李,莫要做傻事,王命旗牌可還在巡撫衙門立著!激起了民變,你我二人的人頭都要落地。”
“咱們還是暫且按張先生之計,先上書求詳解,再聯絡高相門下。明日一早,你我二人擬好摺子,遞了上去。”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稱是。聽到王命旗牌,李文翰雖心有不甘,卻也不再多言,只得再次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