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其他人魚貫而出,書房內只留下王知府和李文翰兩人。
在昏暗的環境裡,只有燈火跳動的聲音,王知府望了自己這個老同僚一眼,知道他是為著自己駁了他的面子心中不忿。
他從椅子上起身,緩步走到李文翰一旁坐下,沉聲一嘆:“老李啊,咱們倆在蘇州也快五年了,眼瞧著任期將滿,這個時候可不能出什麼岔子啊!”
“浙江的案子就在你我跟前擺著,當年徐閣老下野,前前後後摺進去多少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歷朝歷代清丈土地,無非是稅銀減少,國庫空虛。我瞧著這次朝廷大辦江南,興許也是如此緣故。”
“江南向來是賦稅重地,你管著蘇州的錢糧,想來應該知道如今是怎樣的光景。如今朝廷落下虧空,宮裡這是急病求醫,已經不是你和我能夠左右的了!”
王知府的話音漸低,眼中閃過一絲疲憊。他拍了拍李文翰的肩膀,繼續道:“你我雖都是科甲出身,難不成還指望入閣拜相那一日?又何必為這點小事置氣……”
“朝廷的虧空也不是一日兩日的事了,北燕的蠻子作亂,軍餉更是如流水般支出去。東南的倭寇猖獗,漕運屢屢受阻。還有宮裡來的那些太監們,只知搜刮民脂民膏,卻不知江南已是強弩之末了。隱田瞞稅雖是頑疾,可這次若真逼急了那些豪強,他們聯合起來,到時候江南一亂,朝廷的賦稅成了空談?你我的性命焉能保得住?”
李文翰聞言,臉色稍霽,卻仍帶著幾分不服,他抿了抿嘴,低聲道:“府臺,去年洪澇,田畝減產了三成。今年又鬧了蝗災,再有織造局的太監們搜刮民財。士紳們瞞報的那些田產,若不丈量出來,朝廷的虧空如何補上?咱們這些地方官夾在他們中間,上頭催逼,下頭怨聲載道。依我看,不如藉著欽差南下,狠狠將那些士紳整治一番。”
王知府聞言,微微一笑,搖頭道:“老李,欽差一來,必然先查那些大戶,可這些人與朝廷勾連,今兒你敢動他們一根汗毛,明兒他們的摺子就能直達天聽。到時你我二人豈不是成了案板上的魚肉?張慎的計策穩妥,還是按著他說的,咱們先探風聲再見機行事。明日擬摺子時,多寫些民生的艱難,閣老們自然會從中斡旋。”
“咱們倒是可以先把那些小魚小蝦的隱田清一清,給上頭一個交代。上面看到了咱們的態度,再從那些個絲綢商人那裡想些法子,如此面子和裡子都能顧上了。”
聽到此處,李文翰眼睛一亮,他怎麼把那些商人忘了。於是立即附和道:“府臺說的不錯,他們在江南撈了這些年,也該到了為國盡忠的時候。待這事定個章程,先抄了幾個絲綢大戶的家,充了庫銀。那些商人們侵佔田產也就罷了,現在都還敢跟倭寇勾結,早就該整治一番了。”
說到此處,兩人相視一笑,不過只是動幾個商戶,還需要什麼正當由頭嗎?更何況是扣上一個通倭的罪名了。
朝廷那裡是下過明旨的,但凡涉及通倭,東南各省衙門均可先殺後報。
王知府點了點頭,捋了捋頜下短鬚,點頭稱是:“只要咱們抄了那些絲綢商人的家,既能補上些虧空,又不至於得罪朝廷的人。如此一來,上下都有了交代,咱們也能鬆口氣。”
說罷,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繼續道:“那些商人平日裡魚肉鄉里,百姓們怨聲載道,咱們身為父母官,自當體恤民情。待摺子遞上去後,且看高相的迴音,若他肯點頭,也不必等欽差來了,立即就回了巡撫衙門動手。”
李文翰想了想,點頭應道:“你是府臺,你做主就是。眼下最要緊的,還是穩住蘇州的大局。走吧,明日一早你我只怕還有得忙了。”
王知府自然知道李文翰口中的有得忙是什麼意思,既然他們都得了清丈土地的訊息,那些士紳豪強應當也得了信兒了,該到他們這兒來鬧了。
兩人起身,推開書房的門,夜風拂面,燈火搖曳。
蘇州城外,運河的水聲潺潺,似乎訴說著江南的隱憂,一場圍繞土地的博弈,悄然拉開帷幕。
自打清丈土地的訊息在東京擴散,東京的高門大戶人仰馬翻,紛紛清查各家名下的土地。
然而在這樣鬧鬨鬨的環境下,如慶雲候等一批勳貴卻鎮定自若,他們和皇家牽扯頗深,對於清丈土地並不以為意。
慶雲侯府是李娘娘的孃家,姬晟繼位後,按照慣例推恩兩宮母家。
甄娘娘的孃家在先帝一朝就有恩封,先帝封了泰安伯的爵位。到了本朝,又被封了候。李娘娘之父則直接被封了慶雲侯。
清丈土地的事情如火如荼,就連孟昭也聽到了外邊的風聲,不過她並沒有時間去理會這些閒事。因為不知何故,宮裡突然派來了幾位教習嬤嬤,說是專門來教導她言行舉止和宮廷禮儀的。
就在她們來的第三日後,就連王尚儀每日也雷打不動要到她這裡兩三個時辰。
“貴主的腰肢再軟些,不要把身子繃的太緊,須知,日後您的一舉一動皆代表天下女子的典範……”
聽到耳邊傳來王尚儀的聲音,孟昭愈發不敢大意了。在她的頭上和肩膀各自都頂著一個青花小碗,此時正艱難地維繫著現在的動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