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門外人聲鼎沸,李尋芳望著庭院中擺放的金菊,思緒逐漸飄遠。
李老夫人身邊圍滿了晚輩,逗得她笑個不停。她正想和李尋芳說笑時,定眼一瞧,見身旁的李尋芳目光呆滯,知道老伴兒是又走神了。
她笑眯眯地遣散了園子裡的小輩們,這才輕手拍了拍李尋芳的肩膀,“這是怎的了?這大好的日子,幾個哥兒姐兒都不敢跟你搭話了。”
李尋芳回過神,知道老妻的意思,他的目光中園中依次掃過,不由長嘆一聲。先前楊其佑遇刺,左思明又跟逆王牽扯到一起,他隱隱就有退下去的想法。
直到中秋張弘那事兒,更堅定了他致仕的想法,這才藉著老妻的嘴傳了些天家的閒話。
一來是想借著此事脫身,二來嘛,也有試探試探宮裡的意思。誰曾料到慈寧宮那位竟趁機讓他主導起丈量天下土地的事,同他討價還價起來。
自先帝中廟時,天下上交國庫的糧稅近乎比世廟時少了一半,到了昭平年,又縮水了一部分。
這意味著大周需要交糧納稅的土地減少了一半有餘,財政收入大大減少。
藩王雖是佔據了不少糧田,可世廟的子嗣並不多,成廟又是絕了嗣的,土地兼併的根源還是出在士紳上的。
如江南蕭家,坐擁田產十三萬畝。蜀中王家,有田八萬畝……
諸如此類的比比皆是,即便是他本人,名下田產也是超過了萬畝。
究其原因,還是各地士紳欺民霸田,兼併土地,上交國庫的糧稅只會越來越少。
長此以往,國家財政入不敷出,虧空也只會越來越大,宮裡那幾位焉能坐視不理。
更何況,慈寧宮一直都是激進派,自先帝時就主張清丈天下土地。
李尋芳苦笑一聲,他左右逢源地過了一輩子。臨了,慈寧宮將這個得罪人的苦差事交給他。
他知道,無論是士紳還是豪強,哪個不是盤根錯節?蕭家和王家不過是明面上的例子就坐擁如此之多的田產,暗地裡,那些與朝臣勾連的家族,更是數不勝數。得罪了他們,便是得罪了大半個朝堂。
大安年間,先帝曾推行過一次小規模的清丈,卻因士紳反抗,半途而廢。那時,他也不過剛入閣,親眼見著幾個主張丈量土地的官員被貶謫去了瓊州。
如今輪到自己頭上,即便他身為內閣首輔,只怕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李尋芳暗了暗,慈寧宮那位,手段高明是高明,可未免也太毒了些。
見老伴兒又陷入沉思,李老夫人輕聲一嘆:“老頭子,既然你都打定了主意退了,還管那些作甚?咱們都是半截身子埋了黃土的人了,指不定哪日閉了眼就再也見不到第二日的太陽。又何必繼續再趟東京這渾水……”
話音落下,李尋芳的目光向她轉移過來。
似乎是知道他要說什麼,李老夫人繼續道:“我知道你想顧著咱們的兒女,可子瀾今年了都五十三了,如姐兒也四十有五了,他們自個兒都是做祖父母的人了,咱們難不成我們還要顧著他們一輩子不成?”
“兒孫自有兒孫福,咱們為他們掙下這份家業,若他們自己沒有那個本事守住,那也只能說是天意……”
李尋芳聞言,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半晌後,他嘆了口氣,目光柔和下來,拍了拍老妻的手背,輕聲道:“夫人,你說得對。咱們這些年,風裡來雨裡去,也該歇歇了……慈聖娘娘既點了我,想來輕易不會改變心意。也罷,我躲了也快一輩子,今兒就當他一回馬前卒!”
不過,他既決定了答應慈寧宮挑頭丈量土地的事宜,自然得要些好處拿。否則,總不可能讓他做著得罪天下官紳的事,什麼好處都不要罷。
看來,得找個時間同慈寧宮那位交涉一番,至於交換什麼,他還得仔細想想。
李老夫人見他想通了,便笑著拉他起身:“走吧,孩子們還等著呢。這大好的日子,別讓那些煩心事壞了興致。咱們今兒去嚐嚐孫媳婦釀的菊花酒,好生受用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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