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瞥了一眼地上還在磕頭的內侍,擺了擺手道:“讓妹妹見笑了,不過是底下的奴婢手腳不乾淨。妹妹這是打哪兒來?怎麼行色匆匆的?”
“嗐……午後我覺的無事,本想著尋人說話解悶。皇后娘娘身子不適,姐姐這些日子又不見客,康嬪是什麼性子姐姐也知道。就去王貴人那兒略坐了坐,我見天色已晚,正著急回去呢。”
賢嬪不動聲色地回了一句,目光在那內侍身上轉了一圈,意有所指地笑了笑,“姐姐治下嚴明是件好事。只是眼瞧著就要下大雨了,姐姐也該當心些自己的身子,莫要為了個不值當的奴婢,染了風寒。萬歲爺知道了可要心疼了。”
“多謝妹妹關懷。”淑嬪微微頷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一語雙關,“風雨雖大,可只要把漏雨的窟窿都堵死了,自然就淋不到我身上去。”
“轟隆——!”
一聲驚雷猛地在頭頂炸響,豆大的雨點“劈里啪啦”地砸了下來,瞬間在地上濺起一片水霧。
“那妹妹先行一步了,姐姐請自便宜……”
賢嬪略福了福身,不再多言,由宮女撐開傘,快步向著自己的住處走去。
待賢嬪走遠後,那個叫劉勳的內侍仍是磕頭如搗蒜。
淑嬪斜瞥了他一眼,鬼使神差地竟問了一句:“你妹子又為何會在教坊司?”
劉勳有些羞於啟齒,最後還是珊瑚在淑嬪耳邊將這樁公案詳細講給她聽。
原來,劉勳兄妹都是犯官之後。他們家為齊王謀逆所牽連,家中成年男子一律斬首,只有他跟妹妹罰沒入宮為奴。
大安年間,逆王牽連甚廣,宮中諸如劉勳兄妹此類的犯官之後還有很多。遠的不提,據如今司禮監的李秉筆也是為此才入了宮的。
淑嬪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李秉筆那樣神仙般的人物竟然也是犯官的家眷。不過她很快又想明白了,似李硯這樣的人,單是周身的氣度,就不是尋常人家能養出來的。
她抬眼瞥了地上跪著的劉勳,心頭不由生出惻隱,淡淡道:“罷了,起來吧。”
淑嬪看著在泥水裡抖成一團的劉勳,語氣裡沒了方才要將人活活打死的森冷,反倒透出幾分居高臨下的悲憫,“念你事出有因,又兄妹情深,這回也就罷,只是……”
她話還未落,只見劉勳拼命磕頭謝恩:“娘娘慈恩,先前是奴婢豬油蒙了心,日後萬不敢再做有損娘娘賢名的事。”
見此,珊瑚還想再說什麼,淑嬪卻止住了她,“天色不早了,咱們也回去吧。”
淑嬪轉身離去,再未給地上的劉勳一個眼神。
待淑嬪一行人走遠後,劉勳才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望著淑嬪離去的方向,他抿了抿唇,想著斷了這條財路,他又該去哪兒湊銀子。
妹妹的年歲大了,若是不想她在教坊司吃苦,只能拿銀子去填。可儘管他傾其所有,也實在填不了這個無底坑。
劉家只剩他們兄妹二人了,他進了宮,已經沒了指望。可妹妹不一樣,她還有希望……
說到底,是他還妄想能夠等到朝廷大赦,妹妹能夠出去嫁人生子的。到時候過繼一個孩子到他和大哥名下,延續劉家的香火。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點砸在積水的青石板上,濺起一片水霧,也毫不留情地砸在劉勳單薄的青袍上。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正欲掙扎著從泥濘中爬起,眼前卻忽地多了一雙用金線繡著纏枝蓮紋的軟底鞋。
他心頭一驚,猛地抬起頭,卻見頭頂多了一把繪著芍藥的油紙傘,替他擋去了大半的風雨。
去而又返的賢嬪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神色淡淡的,卻讓玉釧將一個沉甸甸金錁子遞給了劉勳。
“賢……賢嬪娘娘,您這是……”
劉勳渾身一僵,不敢置信地抬頭看著賢嬪,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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