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慢慢地看向浸沒在樓梯間陰影中的那個人:“這只是你住的地方,你的公寓,這不是你的家。我不想去。”
他沒有反駁:“那你想去哪裡?”
“我不知道……”我茫然地說,開始發現事情跟我想象的有些不太一樣,“就只是帶我走走吧,冴哥。”
但我早該想到糸師冴是個糟糕透頂的導遊。
他來馬德里已有三四年,卻連當地的地標都說不出來,乾癟癟地介紹「這是廣場」「這是博物館」「這是教堂」。
我走過那片廣場,驚起一片鴿子,腳底下咔咔作響,是被踩碎的鳥食。街頭藝人抱著手風琴自顧自地演唱我聽不懂的動人歌曲,我駐足,跟糸師冴說這算不算是高危投彈區,鳥類的排洩物可不是什麼講道理的東西。
以前糸師冴最不耐煩跟我聊這種屎尿屁話題,這次卻面不改色地說馬德里也有很多海鷗,他從來不會踏上那片白石灘。
我因為這種冷淡的抱怨樂得笑不停,被街頭藝人誤以為是對他的回應,對方摘下帽子俏皮地行了個禮。我便掏乾淨口袋裡所有硬幣——僅給自己留了幾枚用來坐公交,全部放進了他的琴盒裡。
糸師冴雙手插兜在旁邊等我做完這些,我們去了那座博物館。不知道名字,但所有博物館最好的地方就是會把自己的名字寫在最顯眼的地方,接著又很快發現在一小時前此博物館就已經關閉。
志願者好心地說每週六才是夜遊博物館的好時候,會免費開放到十一點半,你們這週六再來吧。
我跟他都露出了還有這回事的表情,他在我問之前就提前宣告自己也是第一次來。我吐槽你好歹在這呆了幾年,除了俱樂部沒有其他的去處麼?他說這個點幾乎都快關門了。
路燈毛茸茸地逐盞亮起來,天空這塊畫布被塗抹上大量深色顏料。我們沿著道路走過去,走過教堂尖尖的鐘樓,走過停止運作的噴泉池,溼漉漉的天使雕像垂眼落下一滴眼淚綻開點點漣漪。我們只是散漫地聊著天。
我試圖踩住他的影子:“冴哥,下一次休假你會回國麼?”
糸師冴回答得平穩:“如果沒有要緊的事暫時不會回來。你也沒必要再跑來馬德里。”
我:“我沒那麼容易被拐賣,而且來不來是我的事情,你管不了我。就像你管不了小凜一樣。”
糸師冴:“……”
糸師冴:“你就是為了他的事情來的。”
我沉默片刻:“啊?我怎麼不知道?兄弟鑿牆這種事情能夠遠端解決麼?如果我跟你一起打影片過去,小凜會把我也拉黑。事先說明,我是絕對中立的。”
糸師冴複述了一遍我的話:“就算你說你我互相需要?你的立場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
“我說了,我實際上是在逃跑。逃到你身邊是為了逃離答案。”我喃喃自語,“只要能夠擺脫困境,我好像什麼都能做。”
糸師冴:“同時劈腿兩人也做得出來。”
我:“你管那叫劈腿麼?我們沒在交往。而且我說出口之後感覺更像是亂倫。”
糸師冴:“嘖。/亂倫又能好到哪去。”
我:“你在乎?”
糸師冴:“你在乎?”
我跟他對視一眼,把這個話題揭過。
我:“老爸下個月就要回東京長住了,他上週打電話來問我願不願意跟他一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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