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那兩個人一點好感也沒有:“把你當成避風港?沒用的男人。你忘了以前的事了麼?”
明石愛理:“……”
糸師凜神情一變:“別告訴我你已經原諒他們了。”
又一盞路燈閃過,讓他看清楚她無奈的神色:“都忘得差不多啦。原諒這個詞不適合,誰能去原諒誰?只是感覺跟我沒關係,我也無所謂是什麼結果。”
糸師凜緊抓不放:“那為什麼要露出這種表情?”
明石愛理沉默了兩盞燈的時間,她在黑暗中小小聲地說:“但是……忘記,好像總是從忘記不好的地方開始,然後才是氣味和聲音,最後漸漸連面孔都遺忘。大腦是不公平的,眼淚和笑容都拿來掂量比較,明明應該是一起被忘掉的東西……心情難免有點複雜。”
他聽見她撥出一口氣,語調又重新變得輕鬆:“放心好了。如果有一天我要忘記小凜,我也會從你的缺點開始忘……”
糸師凜眼皮一跳:“憑什麼要忘記我?”
不忘不忘,這輩子都記得你。明石愛理哄小孩那樣敷衍了兩句,毛毯蓋久了有點缺氧,她把毯子拉下來,分了糸師凜一半,手環過來的時候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腦袋也縮到了他的肩膀上:“先睡一會吧。到了司機會叫我們的。”
他動了動脖子,扭頭繼續看了會窗外的路燈,突然叫了聲她的名字。幾秒鐘後她含含糊糊地嗯了聲,這種距離下連胸腔震動都感覺得清晰,她又問怎麼了。他沒說話,安靜地閉上了眼睛。
糸師凜喜靜。他喜靜的主要原因在於覺得周圍大部分的人都是白痴和異次元生物,發出的動靜就是製造噪音,也許這樣的處世之道過於冷漠,正好,覺得冷漠就少來煩他。明石愛理不包含這其中,她天生就是吵鬧的……如果有一天沉默不語,糸師凜會懷疑她是不是死了。
她永遠會搭理他,永遠會煩他,永遠……永遠都是他的aka。
但這個稱呼他已經好久沒有脫口而出。
但他已經好久沒有夢到那時候,大概是……2011年?她心心念唸的世界末日的前一年,世界還不如毀滅在第二年,讓所有人一起死掉溶成一團菸灰。
他一直重複喊著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的,一次也沒得到回應。他看到她的背影,半長頭髮和藏藍色水手服,腳步不停地往前走。無論如何也不回頭,那個背影漸漸縮小,變成了孩童模樣。終於在他的呼喊聲中停下,但仍然沒有理會他。
“aka?”
明石愛理想藏起什麼的動作僵住,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那樣無措。
他知道她想藏什麼。郵箱裡堆放著報紙和廣告宣傳單還有個顯眼的包裹,那個包裹是糸師咲收集的日常照片,囤了一些便會和明石愛理寫的信一起打包寄去明石母親在英國的居所,打包的工作是明石愛理全權負責,她在寄出前的一整個星期每天都會提到這件事,直把人耳朵都念出繭子,是以兄弟倆都對那些花裡胡哨的包裹並不陌生。
——直到它被蓋上了紅色的郵戳退回,安靜地呆在糸師家的郵箱裡。
就開始變得陌生得有點可怖了。
英語的郵戳和日語的郵戳都表達了一個意思,這個包裹是因為拒絕簽收被退回來的。
直到這個時候,明石愛理還是沒有說話。
年幼的糸師凜第一次感到如此坐立不安,兄長臉色陰沉之餘也帶上了幾分茫然,把手放到了明石愛理的肩膀上:“你想怎麼處理?”
彷彿過了一個世紀,明石愛理悶悶的聲音才傳過來:“我不要了。燒掉吧。”
糸師冴說嗯。他獨自平靜地走進家裡,沒過一會提著一個空水桶出來,裡面裝著兄弟兩人幼年時期挖沙的兩把鏟子還有一把線香花火,他從褲兜裡摸出一盒開封的火柴也丟進桶裡發出咚的一聲。他藉口說他們想玩煙花才得到了大人們的放行。
走吧。
三個人誰也沒說話,從糸師家走到公園只需要十幾分鍾。他們找了一片已經被人踩禿的草地,糸師冴去取水器那接水的時候,明石愛理就蹲在那裡,把包裹放在自己的膝蓋上抱著,下巴抵在盒子上撥打電話。這次的包裹已經是比之前要晚了一個月才寄出去,因為對面說剛搬家忙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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