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承業與眾人相互攙扶，一瘸一拐退下赤崗，退到黃河灘。
灘地是洪水沖刷出的砂石地，平坦開闊，正適合騎兵衝鋒。背靠黃河，河水渾濁湍急，無船可渡，是絕地。
但絕地，有時也是死地，是能讓人拼死一戰的地。
劉承業站在陣前，看著手下這五百殘兵。人人帶傷，個個面黃肌瘦，甲冑破損，兵器捲刃。但他們握兵器的手很穩，眼中沒有懼色——走到這一步，怕也沒用了，不如拼死一戰，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二十八歲那年，我在城管中隊處理過一起群體事件。”
劉承業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那時候他帶著五個隊員，面對一百多個情緒激動的拆遷戶，他站在最前面，拿著擴音器喊話，手心全是汗，但聲音很穩。
“現在呢？五百人對兩千人，連擴音器都沒有。”
他苦笑了一下。
“列陣！”他嘶聲下令。
盾牌手在前——其實沒幾面完好的盾，大多是門板、車板改制。長槍手在中，槍是削尖的竹竿、木棍，真正的鐵槍不足五十杆。弓箭手在兩翼，箭囊稀稀落落。陣中豎起那面“劉”字大旗，旗面被血和泥染得辨不出本色，在河風中獵獵作響。
遠處，煙塵越來越近。
已時初，也先帖木兒的前鋒抵達赤崗南五里。
也先勒住戰馬，獨眼透過千里鏡觀察前方。鏡中，赤崗上旌旗招展，至少七八十面，紅巾在晨風中晃動。崗上人影綽綽，能看見士兵走動，能聽見隱約的鼓聲。崗下沼澤邊緣，有新翻的泥土——是陷馬坑的痕跡。
“大人，賊軍在赤崗設防。”副將哈拉道，“看規模，至少五六百人。”
“五六百？”也先帖木兒冷笑，調轉鏡頭望向黃河邊。那裡確有軍佇列陣，約四五百人，背靠黃河，已列出背水陣型。“劉承業有一千多人，分兵守崗，那河邊的主力最多五百。哼，背水列陣，是想學韓信？”
他放下千里鏡，獨眼中閃過老辣的光。
劉承業用兵詭詐，赤崗地勢險要，卻只放疑兵；河邊是死地，卻列主力。這不合常理。除非——赤崗有伏，河邊是餌。
“阿速，”他緩緩道，“你率八百人，攻赤崗。記住，攻得要猛，但要留力。賊軍若撤，就追，但別追進沼澤——那沼澤看著兇險。我率兩千人，繞崗直撲河邊。剩下的一千二百人為預備隊，在此警戒，防賊軍伏兵。”
“末將領命！”
戰鼓擂響，元軍分兵。
阿速率八百騎兵，直撲赤崗。馬蹄踏地，聲如悶雷，崗上蘆葦瑟瑟發抖。黑牛站在崗頂，看著越來越近的元軍，握刀的手心滲出冷汗。他身後兩百人，大半帶傷，有些站都站不穩。
“兩百對八百……”
黑牛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他想起劉承業的話：“你們是誘餌，也是魚鉤。”
“老子這塊餌，夠他們啃一嘴的。”
“放箭！”黑牛嘶吼。
崗上箭矢稀落——只有三十張弓，每人五支箭。箭雨落在衝鋒的騎兵中，像雨點落入大河，只濺起幾點漣漪。幾個元軍中箭落馬，但更多人衝到了崗下。
元軍騎兵衝到崗下，開始下馬步戰——崗坡太陡，馬衝不上去。
短兵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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